不出琉哈所料,她终究是知道了,只是任凭自己如何问心无愧,只怕她都不会信。
“她来问我可有救你的方法,我自然据实相告,对她说,我已有方法救你,叫她安心回去等你。”
她尽力令自己平静地向她诉说事情的原委,她期盼着她们之间的感情可以令纳依相信这就是事情的真相。
然而事与愿违。
“什么方法?逼她自尽?然后用她来替我顶罪吗?”
纳依漠然道,“倒真的是你能想出来的好办法。”
琉哈仓皇站起身:“雁雁!你怎可以这样想我!我可以对长生天誓我从未逼迫过回回儿,更不会用她的性命来换你的!”
她可以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在金顶大帐面对来自忽都的攻讦,却无法面对此时纳依眼中幽冷的绝望,她只能用背影勉强维持尊严。
而那背影落在纳依眼中,却化作了一个极尽讽刺的象征,仿佛在死寂深处告诉她,她穷尽年少最好的光阴,用尽所有热烈的情感去追逐的,竟然只是这样一个惯会使用阴谋权术,视人的感情性命如同草芥,为野心不择手段泯灭良知的怪物!
她默默凝视着琉哈的背影,回报以最恶毒的言语:“公主,你不觉得,你的誓言太多了吗?”
琉哈转过身,上前捉住她的双肩,倾尽此刻所有的平静,才不至令自己仪态尽失:“雁雁!你为什么宁可相信一个梁国的细作,也不愿意相信与你朝夕相处生死与共的我?”
纳依强硬睁开她的桎梏:“因为是你先违背了我们生死与共的誓言!是你先舍弃了我!”
琉哈向后踉跄两步,一股极重的晕眩将她几近扯入冰冷深渊,那渊底是她此生都不想再面对的耻辱与绝望。
“雁雁……你在……在说什么?”
纳依眼中幽浮着恨意:“把我卖给其瑟的那一晚,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再也回不来!”
“你都、都知道了……”
“是,我当然知道,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纳依茫茫然地望着她,不知是否是流了太多眼泪的缘故,眼前的琉哈忽然变得朦胧,失去了往日神明也似的光辉。她强压下心头的痛楚,告诫自己不要再对动情,而是选择用最激烈的言语,在最痛的地方刺伤她,那是只有爱人才能知道的痛处:“可我不信,公主……我不信你会为了自己活命而骗我!会狠心把我卖给敌人!让她们穷尽心思地作践我!我一次次逃走,一次次被捉回去往死里打,可我总觉得你会在哪里等着我,只要养好了伤就会再次逃走……直到我在高台王宫亲耳听到不里不哥的话……呵,一个奴隶而已,在草原上被劫掠千百次也不稀奇,公主富有千户万户,哪里会在乎一个奴隶的生死,既然捉来了就留下当个玩物……对,你还为其瑟送了礼物!恭贺她得到了一个称心如意的玩物!”
她越说越觉得心头迷乱,潜藏已久的愤怒与怨怼,恶毒与恨意,终于在这一刻山崩地裂一样地倾泻,那积压的痛楚压得她喘不过气,可她说出来之后,却觉得痛楚丝毫未减,反而更胜从前。
她痴痴迷迷地摸到左耳,口中喃喃道,“就是……就是这个东西……”
那枚镶嵌绿松石的耳坠,她亲眼看着不里不哥送来,亲眼注视着其瑟欣赏她戴在耳上时如同欣赏一件精美宝物的目光,“还给你……还给你……还给你!我通通、通通都不要!”
她拼命想要解开那个铜扣,却不知为何,往日轻松就能松开的搭扣,今时今日却似恶作剧一般几次脱手,怎么也难以解开。她的掌心生了一层层的潮汗,脸上又青又红,眼泪凌乱,目光如裂,既狼狈又可怜。这耳坠使坏更令她疯迷至极,迷惘之际,忽然低头看见微微敞开的胸口处,有一枚枚闪烁着盈盈绿光的宝石,那澄如碧海的颜色,包裹着朱砂一色的丹心。
碧海丹心,果真是好名字。
她送出去的丹心,让人轻抛就丢弃了,像是一团污秽,一件根本不值得回味的烂货。
她猛地攥住那宝石,狠狠一扯,将黄金的细链在颈上硬生生扯断,不顾后颈火辣辣的痛,将那宝石一掷在地。
那刀砍斧劈也不坏的宝石,铿声落地,在地上滚了两遭,沾了灰土,滚到一处阴暗角落里,便再没了动静。
琉哈眼睁睁注视着这一幕,神色灰败至极,她不敢触碰的绝望与耻辱,那些见不得光的过往,一夜一夜流淌到干涸的眼泪,她极力隐藏的真相……终于被自己最爱的人用最是狠辣的手段撕裂曝露在烈日之下,无所遁形。
奇怪的是,她忽然感觉自己不再惶恐,因为绝望太过深重,反而将她的担忧、她的惶恐、她的不安,一齐拖入了深不见底的寒潭。原来上天根本没有怜惜过她的遗憾,更没有施舍她网开一面的机会,而是至为平等地不给她一点机会,原来她们的重逢不是一场恩赐,而是上天早早降下的惩罚。
纳依强按着胸口起伏的伤痛,眼前是一阵又一阵的昏黑,撕裂伤口来羞辱琉哈的目的达到了,伤口被撕裂后的剧痛也开始报应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