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暧拍了拍她的手背,摇了摇头,叹息道:“你前些年还是孩子的时候,我记得可比现在有礼貌多了,少学些五帐军军官的蛮横样子。”
纳依眼里泛着红丝:“我都知道了,你快带我去见兰萱,不然她就没命了!”
宗暧唇际的笑容消散,微仰道:“来不及了。”
他低头看向纳依,眸色一片涩然,“她在西边帐子里,鹤顶红作需要些时辰,你现在去,兴许还能和她说上些话。”
纳依怔怔地松开了手,向后踉跄数步,连马也忘了骑,直往那帐子去。
西北角的帐子明明紧挨着马厩,此时却一片死寂,连马出气的声音都没有。
她喘了两口气,忽然见帐上摇曳的虚弱身影,不知是烛影摇晃,还是那身影主人已到了生命的极限,只是世界都安静极了,安静得让人觉得可怕。
她撩开帐帘,撞上暗淡灯火中一抹清亮的目光,似乎是不曾料到自己会来,那目光中颇有仓皇之意,旋即又化作一片苍凉。
“兰萱!”
纳依踉跄了两步,握住她的手,“我带你去找……”
脚下却突兀碰到什么金质器皿,她低头一看,却是一只酒壶,酒液幽香,令她联想到许多在暗夜释放幽香的事物……她与琉哈沐浴后的枕榻,大名府的金莲花,以及其瑟囚禁她时房中日夜不断的紫雾,还有江南雨后水浸过的桂花香。
兰萱拧着眉头,艰难扯出一抹笑容:“小……答剌罕。”
她触上她的手,纳依觉得仿佛有一块寒冰落在手上,那失去体温的触碰,让她想到人的生命消逝。
“我没想到你会来……”
纳依神色凄凉:“你……”
她终于记得自己是在哪里见过她了,也猜到了她的身份,原来她们是一样的人,原来这就是她们失败的代价,“你这样……值得吗?”
她仍忍不住问,“一个国家的匡复和中兴,不是靠阴谋诡计就能做到的。你们赔上性命做这些事,真的……值得吗?”
兰萱似已料到她心中所想,苦笑道:“对不起,我……来到这里并非我所愿,自来了这里,更没有一日快活,死了也好。至于值得不值得……总归我们的命,本就不值得。”
只是,她明明更想活,但不曾想到,自被送入这个局,将那枚铜簪放入纳依的帐中,她就没有活下去的机会了。为了大业就要有所牺牲,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和那些送他们来到这里的人,都是一样的……
“当年勾结议妃的那个人,也是你们的人吧。”
纳依苦笑道,“原来我那么小的时候就被你们害过了。”
兰萱有些诧异,她已许久没有听到有人再提起他了,不想竟是被这个异族人提起。他死得那样凄惨,那样仓促,那是他们刚刚被送到北朝后不久执行的第一个计划,说不上成功,但却葬送了他的性命,此后再也没有人记得他。不,她还记得……她眼中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她记得他们在洛阳的秋天读书,漫天斜阳如金,他们在中都的宫城下望着洛水的波涛,在相府的兰圃墙外,她追逐一只纸鸢,和着秋意的清风牵起她的裙角,她回眸一笑,明中是他翩然的身影。
纳依不需要她开口,就已然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她心中一片凄恻,扶额冷笑:“梁国君臣既无复国之能,又无中兴之道,只是牺牲你们一班老少的性命又能改变什么呢?你在这里,我姐姐还有我对你未尝不好!可你却骗了我们,费尽心思接近我们,就为了你那个狗屁梁国!”
兰萱刚欲开口,腹中便是一阵绞痛,痛得她五脏六腑尽碎一般扑倒在地,蜷着身体呻吟。
纳依慌忙将她扶起来,看见有血从她的唇角、眼角、耳鼻流出,那猩红的颜色烧得她心头滚烫,让她想到回回儿死去的那一天,从她的身体中蔓延出的血,“兰萱……”
她眼中含泪,“你做这些不就是为了回梁国,回你的家吗?可现在你一辈子……都回不去家了。”
兰萱幽幽一望她的伤情,不免叹息,原来到了临死之际,会为自己伤心的竟只有这个异族的女子,而令她走入死亡境地的却是她的同胞……她心头忽然生出一种诡异的恨。
“对不起。”
她气若游丝地呻叫,“好痛……小答剌罕,我好痛……”
纳依握住她胡乱抓来的手,无助地低声道,“我没有办法……我什么办法都没有……”
“那晚……是……亦怜真王妃命我将铜簪放入你帐中的……她是梁国的郡主,是为大业逼死我的元凶!”
她强忍着蔓延到四肢百骸的痛苦,含恨道,“忽都与琉哈争斗,她借机献计给忽都,欲用此计离间你与琉哈,分化人皇王,只是不想……不想琉哈会用回回儿的性命来抵你的性命……”
她口鼻的血弥漫着,渗透衣衫,生命的气息也在随之流逝,“谢谢你那晚放我带走他的级……对不起,我还是骗了你。下辈子……下辈子……如若我们不是两国仇敌的话,我带你去看我家乡的兰花……在洛阳城……放纸鸢……”
她低垂的眼帘无力地合上,忽然想,我也恶毒到选择报复他们,与他们选择牺牲我时一样恶毒,也许梁国真的没有回天之道了,还好,那一日是见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