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回儿从帐外慢吞吞蹭进来,一手捻着衣角,一手背在身后,一副犹犹豫豫的模样。听到她如此问,连忙摆手道:“不是我要走的,是太师……”
她两只手同时举起来,手中的东西自然就掉落在地,纳依低头一看,却是一支长箭。她拾起来看,只见那箭支促粗细长短与与军中所用的战箭并无不同,但箭镞与箭翎却大相径庭,通常军中所用的战箭,箭镞皆扁平。但这一支箭的箭镞却头部纤细,箭镞狭长,边缘极为锋利,而箭翎也要比寻常战箭更大些。
然而那箭镞虽纤细,却重过寻常战箭,箭杆是桦木的,包了一层黑桃皮,上了桐油,箭翎竟是一根根蚕丝,制作得十分精美。
上一次在对高台的战役中,回回儿为她打造的强弓利箭,叫她一箭射下了十数丈高楼上高台人的孔雀王旗,堪称气吞万里如虎。如今这支箭,却比那一次所用更加锋利,边缘泛起更为冷冽的寒光。
“上次用的箭,利在破势,这一次改良过的梅针箭镞,更适合用来透甲。”
回回儿道,“寻常盔甲不在话下。”
纳依精通箭术,自然知道回回儿所言非虚,她抚摸那钢制的箭镞,眼中露出一抹笑意,偏偏又要矜持着嘴脸,冷哼道:“这次就原谅你了,下次再不告而别,看我不……不哭给你看。”
回回儿抓了抓头:“下次不会了。”
纳依取来壁上的精弓,这把长弓乃是她的心爱之物,时时擦拭上油保养,哪怕只是空悬臂上,也颇是一副赫赫威仪。
纳依出了帐子,张弓搭箭,目光凝在远处一根竖起的晾衣绳的支撑木杆,随后松手放弦,只听一阵破风声掠过,远处洗衣的奴隶眼看着木杆扑通倒下来,还不知为何,近看却是一支长箭贯穿了木杆,当时吓得魂飞魄散。
纳依领着回回儿去收箭,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将那箭支拔下来。
她摩挲着流转日光的钢镞,笑道:“果然是好东西。”
回回儿帮那几个洗衣的奴隶将杆子再次支起来,抬眸间,只见纳依对那箭支爱不释手的模样,不禁心中窃喜。
然而她们谁也没有料到,不远的将来,纳依就是用这支箭,在玉霞关的山岭上,一箭射中了两军阵前的琉哈。
而那一日,回回儿自然也没能看见。
二人一路玩闹着往回走,在临近回到帐中时,忽然瞥见琉哈金帐外,有名男子正被守帐侍卫拦截,那男子颇为气愤,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纳依凝视片刻,忽然问:“回回儿,你看那时什么人?”
回回儿自从回来,不似纳依日日躲在帐子里,自然也比她清楚外面的事情,远远一看,神色立即大变,扯着纳依就走:“小答剌罕,我不认识他,我们回去吧。”
纳依却没有动,只是反问:“你真的不认识他?”
回回儿一双无辜的大眼睛黑亮亮地看向她,只看了这么一小会儿,便无奈地叹息道:“他是述乞部领的儿子,叫述乞合。”
见纳依压根没有罢休的意思,方才又吞吞吐吐地说,“述乞部是卫实王子母亲的部落,当年人皇王有意拉拢卫实与述乞部的势力,曾经许诺要将你嫁给卫实,将述乞合封为……太师公主的驸马,以此巩固两国的盟约,但都被太师公主拒绝了,人皇王就一直将述乞合留在斡邻部,直到后来卫实死于国人叛乱的消息传到草原上,太师公主第二次征讨高台凯旋而归,无需再借助述乞部的力量向西拓土之后,什么婚事什么驸马就都成了陈年旧事了……太师公主自然厌烦他至极,人皇王也无心在意一个失势部落的领之子,只有他自己天天做那个驸马爷的美梦,隔三差五的过来想要求见太师公主。”
回回儿说罢,惴惴不安地看了一眼纳依,见她眼中波澜不惊,方才松了口气。
谁料却听纳依喜怒难辨地一笑:“有用的时候留着,没用了立即就踹走,倒是真可怜呢。”
回回儿皱了皱眉,怕她多心,忙摇头道:“他才不可怜。太师公主知道他失了势,不曾想过刻意为难他,提出要封他一块肥沃土地做个千户,谁料他死皮赖脸的一味只要做太师公主的驸马……还说什么其他的通通不要。他哪里是什么都不要,是什么都想要,想要的太多了。”
纳依沉吟片刻,忽然抬足向那里走去,回回儿追赶了几步,到底也没拦住,叫她一路走到了琉哈帐外。
那述乞合依旧与守帐的侍卫缠闹,只见纳依来了,方才停了下来。
述乞合并未见过她,上下打量着,颇为小心地问道:“你是什么人?”
纳依笑了笑:“奴婢是公主帐子里近身服侍的,不知公子是什么人呀?”
述乞合一听她是公主帐中,两眼一亮,理了理衣裳,道:“我是你们公主的未婚夫。”
几个守帐侍卫嗤笑出声,那述乞合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红,刚欲愤愤离去时,却听纳依嘻嘻一笑:“原来是驸马爷呀,那还不快请入帐。”
守帐侍卫自然认得纳依,甚至不敢出言阻拦,就这样放任纳依领着惊疑未定的述乞合进了帐子。
述乞合难得进来,缩手缩脚,在纳依去倒茶时,捉住她的肩膀问:“你知不知道放我进来是什么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