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纳依贴在她怀里,摸着她腰间宝带上的刀鞘,“都听你的。”
二人温存不过片刻,脱虎即带着人过来,纳依只好坐在一旁听,却是为卫实王子所率军队已自南路西进,翻越布尔塞山进入不烟高原境内,此时正值夏季,山雪消融,水草丰美,正是开战的好时节,卫实又熟知进军路线,有他率领的一支军队西进,只待琉哈攻下曲出部,二人相会于不烟高原,届时既有向导,攻下高台便指日可待。
听到此处,纳依终是放下心来,古来用兵,向来是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如今五帐军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想来那萨满卜筮之言,也不能笃信。琉哈用过晚饭,便升帐议事,行过酒礼,布置军务,命阿儿答率部正面佯攻败退,自己亲率军队绕过曲出部夹击。
展眼已过了三更,琉哈只和衣在床上养躺了片刻,纳依以腿为枕,就这般静坐在床头,听着帐外鼓角阵阵,蝉声窃窃,她甚至能听到风吹过古列延旁的军旗猎猎,听到士卒牵出食槽旁的战马的脚步,听到呼啸的鞭声叱咤,听到天亮时铁骑翻越群山、马刀挥向敌人的厮杀,听到琉哈挥舞银缨长枪,血溅在她的衣袍上,她的心跳如同鼓声一样沉重而响亮,她的目光如同天神英武而光明……
纳依慢慢合上眼,帐中只有两人平缓的喘息,越是大战厮杀生死以已,琉哈就越是平静,如同蛰伏的猛兽伺机而动。她知道胜利与荣光一定会属于她,她会沐浴着金光凯旋而归,无数热烈的目光都会落在她的肩头……
催促的鼓角响彻在整个营地,床上合眼歇息的琉哈几乎在一瞬之间便恢复了精神,纳依为她取来披挂战甲,抚摸盔缨。
阿儿答的前军已然出,琉哈整顿甲胄,已透过帘幕望到了帐外摇曳的营火,纳依的眼下泛着乌青,琉哈用指腹轻轻摸了摸,柔声道:“睡一觉我就回来了。”
那纳依只笑:“我睁着眼睛等你回来。”
“你的眼睛比翠雀花还美呢,被你注视永远都是我的福气。”
纳依抱住她,这样的分别,自她幼年时便上演了无数次,那时她只期待着她的凯旋,与众人一同祝贺她的胜利,但年岁见长,渐渐理解每一次生离背后都可能走向死别的深渊后,她的目光便不再那样殷切,那样热烈,那样期待……反而变得更加忧伤,更加不忍,更加恐惧。
琉哈摸了摸她的头,渐渐离开她的怀抱,因为分别是注定的,那么再长久的惜别也只是顷刻。她走向帐外,在漫天星河的照耀下,消失于欲曙的天光中。
纳依凝视着缓缓落下的帘幕,不安的情绪再度涌上心头,她慢慢扶着椅子坐下,环顾着空空如也的寂冷军帐,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这样的分别还要在她此后的生命上演无数次,无一不是摧人心肝。
一如察兀尔萨满的预言福星的照耀与灾难的阴云一同笼罩她漫长的生命。
阿儿答在天明之际围攻曲出人的大营,且打且退,将曲出人引出古列延,鏖战在两军阵中。与此同时,琉哈所率轻骑急渡曲出部南部的河流,绕行至其部之后,与阿儿答夹击,曲出人腹背受敌,正午之时,已是满山尸骸军旗枕藉,曲出人被杀了大半,残部向西逃窜。
纳依面对着墙上地图,估算着琉哈的行军进程,高台国倚仗不烟高原的地势为屏障,在东部边界只有曲出部一处驻防,攻下曲出部,西进不烟高原便再无阻碍,只是……纳依望着西部空荡荡的版图,不烟即千里无人之意,在草原的传说中,长生天将一切恶毒与凄凉都流放到了那里,是以草原的铁骑甚少有穿越不烟高原进入雪域佛国的记载,没有人知道翻越过高原之后所面对的又该是怎样的景象……也许更凶恶,也许更危险,也许她们的分别还要再次上演。
回回儿端着饮食走入帐中,见纳依忧忡地坐在图之下,身影忧惶而落寞,不禁心生一阵揪痛。她不明白那样风光而热烈的人怎么会生出这样的沉沉暮气,那个人占有了她的心,也带走了她的笑容……
“小答剌罕。”
回回儿生出一抹笑容,“过来吃点东西吧。”
纳依慢慢转过身,向她招手:“回回儿!”
回回儿走过去,低头道:“你脸色好差,是没睡好没吗?”
纳依揉了揉脸颊,笑道:“没有。”
她拉着回回儿坐下,握着她的手,“我一直都要问你来着……我不是让你在阿苏姐姐那里吗?你怎么还是过来了?”
回回儿低声道:“后方没意思,你衣服都带走了,我没什么能给你洗的,苏姑娘又不让我给她洗衣服……”
“除了洗衣服,还可以做别的啊……”
“我不想打铁了,胳膊会粗成碗大。”
“你可以去玩啊……”
“打仗呢,而且我从来不会玩。”
“那看看书……”
“我不认识字。”
“那织羊毛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