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只带出了四千六百人。”
琉哈平静地说道,“后来四处收拢部众,眼下……两万人不到。”
“人皇王至少留给了休庐十二万部众,除去老人女人和孩子,能上阵的军队至少还有五六万。”
若水哀怨叹息道,“我要不要现在就跑?兴许还能有命活着,去给你……收尸。”
“这是谁的杰作,你比我清楚。”
琉哈又恢复了那副不近人情的冷淡模样,提前她颈上的锁链,用那种冰冷的声音出了警告:“雁雁,是不是不吃苦头,你就忘了自己还是背叛我又被我抓回来的小叛徒?”
她握着若水的手,按在腰间的马鞭上,又慢慢落在鞭炳的珊瑚上,微愠道,“这个滋味你要是忘了,我不介意把你吊起来……你喜欢的那些,我都记得。”
“哦……”
若水悻悻道,“真记仇啊。”
琉哈与休庐的战争已然不可避免,但梁国显然不是一个可靠的盟友,周启钧的神机军早已是朝不保夕,中部草原的被人皇王重创后又遭遇梁国军队厮杀,部落联盟四分五裂,大多的部民都臣服了休庐,根本指望不上。
琉哈若想要强悍的兵马,也就只有高台国了。
高台……这个带给她与琉哈梦魇的国度,不但让琉哈遭遇了人生第一次失败,被迫屈服于人皇王的安排,也让她们的感情破碎决裂到了生死以已的地步,哪怕其瑟已经死了那么久,留下的阴云却永远也挥之不去。
若水根本不曾想到,有生之年竟还要再度踏上那片土地。
“我还有一个问题。”
辘辘车声里,若水忽然问。
琉哈的目光缓缓落向她。
“你要怎么与你的将士解释我的身份?”
若水摸着颈上的锁链,低垂着眼睫,“我射死了忽都,害你和你的父亲惨败,那么多人都死在我的手上,如果他们要你杀了我或者囚禁我,你会怎么做?像当年忽都唆使巫师陷害我一样把我关进地牢,还是像逼死兰萱那样也杀了我……”
她的目光落在琉哈的眼中,冷如秋霜。
“你在梁国已经成了北朝的细作,那在我的军队里,不就是个大功臣了吗?你依旧是我的席军师,只是任务失败被我接回草原而已。梁国人既没有对你歌功颂德,那你就还是我们草原的乖孩子。”
琉哈忽然抬手抚摸着她的脸颊,温柔如春风,“我的军队里,如今活下来的人都对你很友善,不要怕。你应该很想阿儿答和阿苏吧?见到她们你一定会很惊喜的。”
“我……”
若水怔怔地看着她,从未料想过她会给出这样的答案,低声喃喃道,“我回不去梁国了?”
琉哈的手顿了顿,慢慢地放了下去,似嘲似惑地一笑:“你还想回去吗?回去做什么呢?是因为放不下你的故国,还是放不下你的亲人呢?他们对你好吗?不见得。而且那里很快就会有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你的那个假哥哥神机王能不能在皇帝手里活下去都未可知,你难道要指望他能保护你?”
若水不觉怔住了,僵着头避开:“我从未想过要什么人保护。”
“或许你从来都不属于那里。”
琉哈淡淡道,“梁国皇帝忌惮周启钧的兵权,想杀他无可厚非。可你并没有兵权,他却还是想杀你,这又是因为什么呢?如果你想不明白,我可以告诉你,不为别的,甚至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只是因为,无论回到梁国的是哪一个细作,都会是和你一个下场。因为细作原本就不该有好下场,谁也说不清楚他们究竟是不是干净的,也说不清楚他们与敌人究竟有着怎样的联系,他们的人回到了故国,用功劳证明了自己的忠诚,但这就够了吗?他们的心真的也回到了故国吗?就像弓箭只有在战场是才会成为武器,没有战争的时候人们只会把它挂在壁上,但如果这把弓箭还会成为敌人伤害自己的威胁,那还不如毁掉,毕竟也没有战争,也就不需要弓箭了,毁掉又没什么值得可惜的。”
“迟早把我逼死……”
半晌,若水蓦地叹息道,“你们就得意了。”
江南她回去过了,代价是什么她也经受了,她对于江南,对于梁国,甚至对于周启钧,已是都只剩失望二字了。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记忆错乱了那记忆中空烟雨里的江南,怎么和她亲眼所见的大相径庭?那不是她的故国吗?她不是梁国人吗?为什么到头来还是一无所有地被驱逐,被抛弃。难道当真如琉哈所说,她本就不属于那里。
“你不会死的。”
琉哈冷然道,“你想活下去的心,比夜色下燃起的篝火还要热烈。”
她慢慢攥住若水的手腕,以不容她逃脱的力道,“雁雁,回到草原上来吧,你总要有一个地方生活下去不是吗?活在草原和活在江南有什么区别呢?玉霞关上你没能射死我,不就是在给自己留后路吗?其实你也舍不得北朝草原的雪、大漠孤垂的月不是吗?你恨当年在高台国我伤了你的心,所以我也可以宽恕你的背叛,让一切重新来过不好吗?我也因为你变得一无所有了,千里草原十年功业付之一炬,难道还换不回你的心吗?”
听罢,若水忽然出一阵冷笑,笑到最后,连神色也是空茫的:“我宁可要你把我当成一个叛徒来惩戒,也不愿意与你重新来过。”
琉哈颇为懊恼地叹息:“雁雁,你非要自讨苦吃……又是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