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草原上的老萨满,在满一百岁之后会被长生天恩赐祭力。琉哈已不在笃信巫师的占卜与祈祷,可在山穷水尽之时,却又只能寄托希望在这上面。
桑桑听罢忽然记起,爷爷今年也已经一百零一岁了,在风霜雨露的摧残与日月星辰的照耀下,见证了一百零一年草原上的花木荣枯,季节更迭,生命周而复始地经历死亡与新生。
桑桑眼前灵光一现,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声道:“换命。”
很多年之后的桑桑回忆起那时琉哈公主的神情时,都会不由自主地在心里感到无比的震撼。
琉哈换上洁白如云的长袍,赤足踏上冰冷的木台,她的长散在风中,在早春料峭的寒意中圣洁飞舞。
少女桑桑跪在被彩色幡旗围绕在法阵中,被绣满天地日月飞禽走兽的锦被覆盖着身体的纳依身旁,眼前正是在向天神祈祷的琉哈公主的背影。她疑惑地想,爷爷要把纳依姐姐的命换给公主,这样就可以把那只虫子也换到公主的身上了……
爷爷说公主的血液里流淌着可以战胜一切的神力,可以杀死一切罪恶的毒物。可这样公主会不会痛呢?纳依姐姐知道吗?她有些想不明白,如果换命失败了,公主和姐姐是不是都会死?一想到这里她就后悔自己的多嘴了。
察兀儿老人敲响了彩色皮鼓,桑桑慌忙闭上眼睛,默默唱起了老萨满家族流传的古语歌谣。
琉哈听不懂祖孙两个的语言,她只是依照老萨满的吩咐,一遍又一遍向长生天诉说自己的祈祷,祈求长生天保佑纳依。
她不知为什么上天每次都要她在即将分别时才会感觉到不舍,而自己也总是忽略这个孩子的情感,以至于永远都会在事后追悔莫及。
也许是上天非要用这种方式来惩罚自己的过错吧,琉哈闭上眼,心头生出无限的空茫。
察兀儿老人说这种几乎失传的通天着术几乎没有成功的可能,但这一刻的她却没有任何的畏惧,只是觉得释然。
只是如果父汗知道自己为了那个孩子,心甘情愿地把命拿出去向天神交换……也许会恼怒自己的冲动与顽固吧。
琉哈无声地叹息,固执而无所畏惧地想,那就恼怒吧,父汗,我就是愿意用我的生命来换取她的笑容。她忽然想到了母亲,所有人都说她是最像父汗的人,可母亲却是那个对她而言是柔软的、陌生的人。
自记事起,她从未向母亲哭泣或者哀求过,只因那是她生命中失去的人。
但这一刻琉哈却无法抑制对于母亲东鹿公主的思念,她用近乎于孩童的心默默地想,阿妈,我有喜欢的人了,她很难过,求你保佑她吧。
春日的色愣河畔,无数泛黄白的芦苇在风中轻轻地摇荡着,温柔如情人的爱抚,倒映银色天空的河面宛如一块明亮的宝镜,只有大雁的长鸣会时常响彻在空旷的原野。
纳依做了个梦。
梦里的她不是南国的细作,而琉哈也不是北朝的公主,她们只是一对相爱了很久的恋人,在春来江水绿如蓝的时节,坐着一叶小船,从衣带似的斡邻河一路南下,来到了云水空的江南。琉哈牵着她的手,走过烟柳画桥,穿过风帘翠幕,踏着雨后的青石街,来到了一座古刹的山门外,依稀有什么人在那里招手说:“孩子,你回家来了。”
她一眨眼,那古刹又化作了大漠的滚滚金沙,她骑着骆驼,遮着红罗头巾,被琉哈抱着,跟着穿灯笼袖的大胡子波斯商人一路哼着歌往前走。琉哈很少给她唱歌,但这次唱得很好听,唱得也很久,太阳照耀着大漠,而大漠照耀着她们。夜里她坐在篝火畔,听着波斯人的琴声,看着草原牧人翻舞的红蓝罗衫,她倒在琉哈的怀里睡着了,琉哈轻轻在她的耳畔说:“雁雁,我们一起回家吧……我今生今世只爱你一个人。”
纳依拧着眉头,梦里的一切都是甘甜而美好的,她忘记了自己的过往,忘记了自己的任务,忘记了伤痛和眼泪……她为自己编造的梦境,将她长久地留在了那里。
而在她昏睡于梦境的羁留中时,与她进行了萨满易命仪式的琉哈终于体会到了一样的痛苦,她终于理解了纳依为何会流着眼泪哀求自己不要看。她从生命中带出来的骄傲,在那巨大的痛楚面前简直不堪一击,没有人可以说得清楚为什么要造出这样恶毒的折磨来毁灭一个人的尊严和生命。
幸好察兀儿萨满一直守在她身边,敲打着满是彩旗与铃铛的鼓,不断地念着古老的祷语。
日落苍茫,琉哈在痛苦与清醒的边缘数度徘徊,最后连死也想到了,当真忍耐几乎到了极致,直到眼前忽然有一群大雁飞过。
那雁阵其实并没有什么稀奇,让她注意的是雁阵之后那只离群的孤雁。在空茫的穹苍哀鸣着,凄凉而寂寞,那一刻琉哈忽然想,如果我的雁雁也变成了这样孤孤单单的一个人……我就是死也不安心。
她屏着一口气,听到老通天萨满出的似笑似泣的低喉,那一刻她再也忍受不住,青筋从额上颈上、甚至是手臂上狰狞现出,桑桑见状,立即用药酒淬好点银刀割开琉哈的颈,细密的血丝顺着十字的伤口流淌,在那渐渐粘稠的艳红液体中,忽然掉落了个什么东西,桑桑用纸碗接住,一把扔进了火堆当中。火舌吞噬了一切,只余灰烬散在风中。
老萨满的跳神结束了。
一切都归于寂静和空茫。
琉哈仰起的头慢慢地摔落回枕上,濡湿的凌乱不堪,湿透的衣衫黏在身上,半合着的眼前却忽然闪烁起太阳的金光,那金光暖融融的落在她的脸颊,仿佛一种温柔至极的抚摸。
琉哈慢慢地伸出手去,眼中流转在着温柔的神情,呢喃道:“阿妈……是你吗?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少女桑桑来到羊毛堆上查看纳依的情况,摸着纳依的唇角道:“爷爷!公主!姐姐她在笑!她在笑!”
她惊愕地目睹琉哈慢慢地坐起身,哪怕是凌乱而疲惫的,却还是慢慢走到了纳依的身边,在泛着太阳味道的羊毛堆上,琉哈轻轻地亲吻了一下纳依的眼角,低声道:“你和你爷爷,都不要告诉她这件事,任何人问起都不要说。若她问起,就说是你爷爷找到了解蛊的方法。”
桑桑疑惑:“为什么?”
琉哈半垂着眼睫,注视着纳依安静而美好的睡颜:“因为好累。”
桑桑无法理解,却被爷爷牵走了,她一抬头,见到爷爷的头花白一片,好似老了许多一样,不禁道:“爷爷,你累了吧……”
老萨满摇了摇头,领着孙女坐在了一处土坡上,望向远处金光下的两个人。在古老的传说里,身披金色光芒的人,将是长生天在人间的化身,他想,如果传说是真的,那这一刻,他竟看到了多少萨满一辈子也看不到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