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国长公主目光轻晃,不禁笑道:“原来你是一个很出色的学生。”
周若水也笑了笑,竖起一指道:“公主不要取笑臣了。”
“那……不问政事,就问私事。”
沂国道,“这位太师公主,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她不待周若水回答,又道,“我听钧哥说,你蛰伏北朝多年,就是在此人身旁,看来你会比任何人都要了解她。”
周若水只得沉吟道:“她是一个很杰出的领袖,无论是统治部落,还是节制军队。她的军队是所有北朝铁骑中纪律最严明,战功最显赫的一支,她的美名在草原上传扬,没有人不知道她。她有高贵的出身,强悍的能力,更有着庞大的野心。”
“那她生得怎样呢?我听说北朝人长相粗野,举止放旷,且还嗜杀成性,好以辱虐奴隶为乐。”
“她生得……”
周若水若有所思,“生得很好,尤其是她的眼睛,如同雨夜的紫电般,看得人不敢说谎。她是人皇王四个儿女中最通达明理的人,尤其是对于不同的部落和族群,都是一样的宽宏和仁慈。”
“那这样出色的一个人,为何会在玉霞关惨败呢?”
沂国问罢,静静地观着周若水的神情,似有清冷的幽光在其眼中闪烁,她的笑容温和而柔软,她的眼底却流淌着汹涌的野心,见周若水不答,便又道,“大约天不祚彼,佑我国朝……”
周若水沉吟片刻,笑道:“公主想的很对。”
“好了好了。”
沂国道,“我怎好妄议政事呢,五哥最不喜我们女儿家议论朝政了。”
她牵着周若水的双手,“你可千万不要说与人知道是我告诉你这些事的。”
周若水若有所思地打量沂国那天真而纯净的笑容,不禁道:“公主明明……很感兴趣,不是吗?”
沂国慢慢地放开她的手,敛衣而起,披帛上所缀金铃清脆作响,她婉美的背影,傲然而落寞地独立窗前,窗外即是梁国繁华鼎盛之色:“实不相瞒,我也有一位故人,因战火而离别,或许……他也随着中都宫城的大火一并陨落了。”
周若水讶异之下,目光随之暗暗落于那道纤美的身影上,她想,沂国乃梁室的公主,北朝纵兵南下时,她才十一二岁的年纪,再有什么苦痛流离,也不过是追随皇族南奔的车马舟楫渡江避祸的仓皇罢了,能识得什么故人?又能有什么故人死于战乱?皇族宗室,折了先神机王,失了昭仁太子与驸马桓钰,但这些皆是沂国的亲人族人,又何必以故人称之?
难道是哪位服侍她的近侍?
沂国轻声一叹,回时,那一双含情凝睇的眼眸微微低垂:“可我总觉得他没有走,一直在等我,在哪个地方等我带他回家。”
她缓缓走向周若水,抬手托起若水的下颌,“若水,你能从那里回来,那他……会不会也能回来呢?你知道,我愿用我今生的富贵荣华换他回来……”
周若水缓缓勾起一抹笑容,轻声道:“长公主,您弄疼我了。”
沂国自觉失态,蓦地放手,以绢掩面,柔声歉然道:“对不起,若水。”
周若水拿手轻轻擦了擦下颌,而后提着衣衫站起身,自窗内而望,一树海棠斜倚云而栽,其色如霞如血,“公主,我这些年渐渐懂得了一个道理眼泪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既哭不来爱人的笑容,也哭不来敌人的怜悯,它只会让我无比憎恶自己的不堪与可怜。”
她身后的沂国缓缓放下丝绢,幽然凝视若水,轻吐道:“我懂得了。”
周若水得知琉哈与梁皇密订盟约后的第二日,便借故出宫来到靖安司,裴越数日不见她,一见格外热情,招呼酒肉,大有烹羊宰牛且为乐的意思。
周若水淡淡地喝了口白水,笑道:“裴……”
裴越轻打折扇,点在案上,道:“偶闻郡主一心向礼,如今在长主阁中,一切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