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启钧当年只有十八岁,尚是少年岁数,于江岸一战大噪声名,却无奈不是那人皇王的对手,只能含恨忍下杀父之仇。
偏安江南之后不久,神机军帐中军师邓岸、宰相桓崇并幼帝之母郭太后商议谋算,将一批老幼细作共十七人送至北朝,一为刺杀人皇王,二为往来传递北朝军情密报。
但只隔数年,这些细作的尸身大多都被以泄愤的方式辱虐后归还。而在这十七人之外,还有一人,正是当时只有十二三岁的,那小神机王周启钧的义妹。
此人名唤若水。
……
一年后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这一代的皇帝比死去的老皇帝更加笃信佛法,冬天一过,南朝迁都洛阳诸事宜完毕,便开始招募工匠,征派徭役,预备在中都洛阳京郊护国金光寺修建宝塔供奉浮屠。
而去金光寺宝塔选址的正北方的大青龙寺里,神机王妃正与几个家仆婢妾进香,寺中香火绵延不断,往来车马络绎不绝,让原本清净的佛门添了许多的热闹嘈杂。
寺外青松下,一位着素青禅衣的女人正倚松闲望,冷冷地观看着往来的僧众与香客。
她时不时抬头望望天色,似乎早已等得不耐烦,却又无可奈何。好在她并不起眼儿,在人来人往的佛门净地,也不会有人在意一个树下歇息的年轻女人。
南朝上下人人礼佛,每月朔望晦、节庆佛诞,都要到寺中礼佛进香,或请僧众做法事,耗费资费千万不惜。眼下将近盂兰盆斋,此等事便更多了起来。
她等了将近两个时辰,王妃才在几个侍女家仆的簇拥下走了出来,她如释重负,走上去相迎,道了声:“嫂子。”
王妃闺质弱流,一向不曾亲近她这样的人,也不能理解她的行事,但为神机王的情面,便也很得体地笑了笑:“郡主等久了。”
她也不客套:“是挺久的……”
上了车,王妃从车中撩帘而望,见她正登上马背,解下腰间珊瑚手柄的金丝短鞭,漫不经心地张望熙攘的街道。
侍女低声抱怨道:“这位北乡郡主的做派,实在有失礼教。”
王妃叹了口气:“她和旁人不同。”
“到底是从边远蛮夷之地回来的,做派张扬,为人也实在……”
“住口。”
王妃轻声呵斥,“殿下向来忌讳此事,不许多言。”
侍女只好悻悻地低下头,随车而行。
马上的她忍不住笑了笑,那侍女说的话,她一个字不落的全听到了。
她的耳力极好,又曾在北国的草原上随斥候学过本领,但有事这种本领又实在让她困扰,她明明一个字都不想听,却总是能一字不落地听得真真切切。
她拿着鞭子轻轻敲了敲掌心,这里太局促,人多,道窄,车轿往来,根本跑不了马,马憋闷,人也憋闷。
下次还是骑牛或者骑驴出来,她想,也许还能走得悠哉一些。
这一日,街头出行的人里,不少都是王公贵族,谁家的仪仗车马,远远一望就能分辨清楚,谁该避让,谁能昂阔步地走,都分得清清楚楚。索性神机王的名号大,一路上也不用避让谁,直到了天津桥上,正好遇到当今皇后的兄长、国舅府的车马从对面过来,还没等车里的王妃吩咐让行,对面一个着簇新靛蓝袍子的人就已经纵马上桥,马极快。
那桥本就狭窄,贵胄人家车宽马大,原就堵得水泄不通,哪里还能这样纵马急驱?那对面的少年也不管不顾,直接壤道:“前面的人!不长眼的知道我是谁吗!赶紧让开!”
神机王府的家仆见状,只好催促车马让让,可车行的度哪里比得上急行的马匹,还是在王妃的马车刚刚退到桥下时,与对面那马擦了一下。
拉车的马虽看上去膘肥体壮,却实在是个草包绣花枕头,这一擦受了惊吓,直接扬蹄嘶鸣了起来,不顾车夫的鞭挞,拖着香车就往桥上冲去。
那桥上还有正在过桥的亲王府家人,一旦相撞,伤了哪个都要命。
她原本骑马到了桥下,在看一个铺席买卖的钗子。
市井的东西,那些王公贵族看不上,生意冷清寥落,但她一眼就被这些个花红柳绿的东西吸引了过去,那商人瞧她打扮,想必是个不缺钱的,也花尽了心思言语哄她看自己的东西。
“姑娘瞧瞧这个……”
“再瞧瞧这个……”
她正笑着看这些花花绿绿的玩样,忽然听到桥上的惊呼,抬头一望,就望到王妃的车驾往桥上横冲直撞,后面跟着的家仆婢妾手足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