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团席欠身致意。
“定海王过誉。”
“不是过誉。”
沈砚道,“大海不看国书,也不认王冠。船板少一根钉,水柜漏一道缝,风浪照样把人送进海底。能来,便是本事。”
席间几名水师官员微微点头。
使团席脸上的笑意也真了几分。
沈砚接着道:“器械精巧,学问可取,大宁不会因为东西来自海西便闭眼不看。望远镜能看远,航海钟能定时,阀门密封做得好,便值得工匠认真学。”
他说到这里,目光才从奇器移向使团席。
“不过,带着火炮来谈信任,拿着特权条款来教主人如何守礼,未免把大宁当成没见过海的人。”
殿内倏然安静。
礼部席间有人手指一抖,杯中酒险些洒出。
使团席没有变脸,只缓缓道:“舰炮用于防御远航危险,和约条款也是海西通行规则,并非对大宁缺乏敬意。”
“贵使昨日已经说过。”
沈砚笑道,“本王也不反对船在海上带炮。大宁远洋舰队出航,同样不会拿木桨去劝海寇讲道理。”
殿中响起几声压低的笑。
“问题不在船上有炮,而在纸上也藏着炮。”
沈砚拿起案边一份三重译本。
“正文说尊重大宁法令,附页却要使团自理案件。正文说遇险借泊,附页却要租占码头、修建仓舍、期满续用。正文说公开税则,附页却要大宁以后不得依自己的国情调整税率。”
“这些若叫共同规矩,规矩为何总由一边解释,代价却由另一边承担?”
使团席沉默片刻。
“不同国家初次接触,文本难免产生误解。我们愿意继续说明。”
“可以说明,也可以改。”
沈砚道,“大宁不拒绝通商,不拒绝器物,不拒绝学问。只是不接受有人把互市写成恩赐,再要求主人为这份恩赐交出钥匙。”
最后一句经通译说出,殿内几名旧臣终于抬起了头。
他们不敢直接碰的领事裁判、固定低税与码头租占,被沈砚几句话摆到了宴席中央。没有喝骂,也没有掀桌,连对方的航海勇气和器械长处都先认了下来。
使团席望着沈砚,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杯沿。
“王爷的回答,已经很像一诗。”
“贵使既然要诗,那便以诗作答。”
沈砚起身,从书吏手中接过笔。
苏清漪已经让人铺开诗笺,纸张不大,只够写下题目与四句。沈砚没有停顿,先落下三个字。
《海客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