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前,一扇临后墙的小窗无声开启。
白日里看水车的随员从窗内翻出。他换了港口短衣,外袍卷在腰间,鞋底裹着软布,落地几乎没有声音。
后墙外的暗卫看见了,没有示警。
那人贴着墙影避开明岗,先绕过茶市,再沿一条排水沟摸向铁路支线。此处铁路只供货车从外仓转运到港外货栈,夜里停着七辆空煤车,距海军煤场尚有两道封锁。
随员没有靠近机车。
他伏在铁轨旁,从袖中取出一卷极细的绳。绳两端各系着一只铜扣,中间已有数处打结标记。
他先把铜扣卡在一侧钢轨内缘,将细绳拉向另一侧,拇指掐住长度,随即把新位置打上活结。
暗处一名暗卫已经抬起短弩。
萧云昭站在货栈二层的阴影里,轻轻压下手掌。
铁路轨距不是无人知晓的秘密。真正值得看的,是这人测完之后还想做什么。
那名随员连续测了三处。
直道一处,转弯一处,岔轨一处。每测一处,他都重新核对绳结,显然不只想知道两条铁轨相隔多宽,还想比较弯道与岔路有没有变化。
收起细绳后,他钻到一辆煤车底下。
煤车车轴附近有一处前日检修留下的磨痕。他取出一把短刃,沿磨痕刮下几粒金属碎屑,又用磁石吸附,装入指甲大小的纸包。
暗卫低声道:“殿下,人赃俱在。”
“让他拿。”
萧云昭目光落在煤车另一端。
那里早有工匠趁夜换过一块垫片。垫片来自旧港废料库,含碳不均,杂质偏多,是大宁数年前冶炼的旧钢。表面却故意磨出新痕,位置也比真正车轴钢更容易下刀。
随员果然被那道亮痕吸引。
他把先前刮下的碎屑倒掉,重新从垫片边缘刮了一遍。纸包封好后,他又用手指抹平刮痕,才从车底退出来。
回去的路上,他仍避开明岗。
暗卫在宾馆后墙留了一段无人巡过的空隙,让他顺利翻窗入内。窗板合拢后,屋中灯火短暂亮起,又很快熄灭。
萧云昭下楼走到煤车旁。
工匠取下那块被刮过的旧钢片,连同真正车轴钢的检验册一起放入木匣。
“他带走的样本,韧性、硬度都比现用车轴钢差。”
工匠道,“若按那块钢推算,大宁铁路重车载量至少要低两成。”
“轨距呢?”
萧云昭问。
“绳长没错。”
她点了点头。
轨距让对方带走真数,钢料却给假样。若所有东西都是假的,反而容易让人怀疑这条路线本就是诱饵。真假掺在一起,才像一个小心潜入的人凭本事带走的收获。
“明日照常登记他出入。”
萧云昭道,“不搜房,不盘问,也不把那辆煤车移走。”
暗卫收起短弩:“不抓?”
“抓了他,只能得一个随员。”
她看向宾馆二楼那扇已经闭合的窗。
“让他回去交东西,才知道谁在等这包钢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