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白,受损高丽旧舰被拖到中口外缘。船上还能使用的火药、炮弹和军械全部卸空,只留下几只压舱水桶。断桅没有修,破帆也只挂起一半。
左舷那道临时封住的裂口涂着新桐油,远远看去仍像随时可能进水。工匠把舵柄压入方向锁,又在船尾装上一只缓慢漏水的木桶。桶中水量降到标线,配重便会拉动棘爪,让右舵修正半格。
白旗挂上残桅。不是大宁降旗,只是一幅没有文字的白布。旧舰原来的高丽船工最后走了一遍甲板,确认锅炉低压、舱内无人、方向锁完好,便依次撤上小艇。萧清棠让人复查三遍人数。“全员离船。”
拖缆解开。旧舰的螺旋桨慢慢转动,船头迎着晨雾向倭岛靠去。镇海号没有升战旗,主炮仍罩着炮衣。靖海号也停在南侧原位,六艘火炮快船守着三口潮点,只留下必要了望手。
海面一时安静。高丽旧舰走得很慢。半张破帆被风吹得不断拍打桅杆,白旗则贴着湿冷海风垂在一侧。锅炉压力不足,烟囱每隔片刻才吐出一缕白汽,像一艘打完败仗后再也跟不上编队的破船。
行过第一里,倭岛岸上没有动静。第二里过半,北侧山顶忽然亮起一点白光。白光被木板遮住,再亮两次。
顾七舟立刻道:“总台问船。”
苏清漪坐在固定书案前,记下时辰、灯色与间隔。旧舰当然没有回灯。它的旗号册与旗手都已经撤走,残桅上只有那面白布。
船头受潮流影响向北偏了一点,片刻后,漏桶触,舵锁出轻响,舰艏又慢慢修回港口方向。山顶白灯随即变成三短一长。北崖半腰,一处原本只有灌木与灰石的地方亮起回灯。紧接着,南侧坡后也有一盏红灯闪了两次。灯号册上的两处残缺符号有了对应。
“北崖第二层高台。”
顾七舟在副图落下一点,“南坡传令台一处。”
旧舰仍在靠近。它已经越过大宁限定水线外的最后一只测深浮标,却没有进入岸炮已知射程。船身歪斜,航又降了一成,白旗被雾气打湿,越显眼。倭国守军没有派船接应。
第一炮弹从北崖飞来。炮声比昨日听见的更沉。崖壁后先腾起一团黑灰烟气,过了数息,炮弹才落在旧舰右前方百余丈外。水柱升起,浪头将破船推得向左一晃。
苏清漪没有抬头。“辰时二刻,北崖开炮。”
“烟黑偏黄,炮声至落水,七息。”
“弹着在诱饵右前,距船约一百二十丈。”
军校学员立即报出旧舰当时位置。苏清漪将船位、岸线与烟点编在同一行,没有只写警告射击。
旧舰没有停。低压锅炉仍推着它缓慢前行。山上白灯再次急闪,方才开炮的北崖烟点却没有马上出现第二团炮烟。
十一息后,炮声从更高处响起。这一次,山腰一块伪装木板向外翻开,露出后方粗大的木架。数十名倭国士卒转动绞盘,一门重炮沿斜轨从崖后缓缓推出。炮口刚越过石沿便开火,炮弹从旧舰左侧掠过,落点比第一更远。
顾七舟举着望远镜。“绞盘炮位。推出用时至少二十息,炮身转向受山壁限制,只能压中口北侧。”
苏清漪问:“从灯号落下到开炮?”
“二十七息。”
她单独记下一行。
第二炮烟灰白,散得比第一处快。炮位下方有人拖动粗索,绞盘旁另有两条窄道,一条通向崖后,一条向山脚折去。
旧舰又走了数十丈。礁后响起第三声炮。一门小炮藏在两块黑礁之间,开火时炮口几乎贴着水面。炮弹够不到旧舰,只在前方二百余丈砸出一片低矮水花。它的作用不是击沉大船,而是示警和封锁小艇。
随后是第四处。南坡渔棚后方,一排草席被守军扯开,两门轻炮沿短木轨推到坡沿。第一门炮装药太急,炮烟浓黑,炮弹远远落在旧舰后方。第二门间隔十二息,落点修近了近百丈。
镇海号上没人笑倭国炮术失准。每一团烟都被标在图上。山顶总台、北崖回灯、山腰绞盘炮、礁后小炮、南坡轻炮。原本沉默的西岸像被那艘挂白旗的破船一层层拨开,露出藏在山石、灌木、渔棚和木板后的炮口。
倭国守军显然仍担心大宁借船混入。旧舰不回应灯号,也不因警告炮停船后,山顶高台换了另一组赤旗。北崖深处很快响起车轮碾石的闷声。
苏清漪抬起望远镜,没有再盯炮口。她的镜筒沿第一处黑黄炮烟向后移动,越过崖顶,只看见一小段山路。数名士卒推着木车从拐角出来,车上盖着湿毡。车到第一炮位后停了片刻,又沿原路退回。
山腰绞盘炮开完第二后,同样没有立刻装填。过了近半刻钟,那辆木车再次出现。这次它没有回到第一炮位,而是沿岔路向下,送到绞盘炮后的石墙边。守军从车上抬下炮弹和药桶,绞盘炮才开始第三轮装填。
苏清漪放下望远镜。“北崖两处重炮共用运弹车。”
顾七舟转向她所指的山路。“也可能只是临时调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