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到一半,他想起沈砚还在镇海号上,赶紧改口:“拉我一把!”
两名工兵抓住他胳膊往外拽。泥坑吸得极紧,常福上身先出来,靴子却留在了里面。等人被拖上木板,右脚只剩一只沾满黑泥的袜子,怀里的军需册倒举得高高的,一页没湿。
周围水兵憋了片刻,终究笑出声。
常福坐在板路上喘气,低头看着那只冒泡的泥坑。
“这高丽人挖坑便挖坑,怎么还扣人靴子?”
工兵用长钩替他捞靴,笑道:“常管事,您这一脚踩得倒准。再偏半尺,便是木桩。”
“那说明我有分寸。”
常福扶着木板起身,正要把沾满泥的脚塞回靴里,目光忽然落到泥坑后方。
那一片枯草被他拖得翻开,下面露出两道很深的车辙。
车辙并不通向军港粮仓,也没有沿内陆大道北上,而是在滩头后侧折向东南,钻进山脚一片林地。辙印被人用浮土和草屑盖过,底部仍压着新鲜黑泥,边缘还粘着几粒洒落的粮米。
常福捏起一粒看了看。
“这不是空车。”
工兵军官蹲下身,沿车辙向前查了十余丈。林边泥地上还有更多痕迹,几道车辙深浅相近,说明同样的重车来回走过许多次。车轮间距也与方才反冲高丽军后方的粮车一致。
“车从港里出来,往山后走。”
常福顾不得靴子里还全是泥,抱着军需册便往土垒跑。
萧长宁正在看大道封锁图。
常福一脚有靴、一脚只穿黑泥袜子,站到残台下时,连赤甲亲兵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殿下,奴才现一条粮车道。”
他把那粒沾泥的粮米放到图边,又指向山后。
“明面大道上的车辙往北,这一条却往东南。有人拿草盖过,方才奴才踩进坑里才翻出来。”
萧长宁看了看他的脚,又看向那粒粮米。
“你是去送军需,还是拿自己测泥深?”
常福脸上一热:“都没耽误。”
萧长宁没有再笑他,抬手叫来工兵军官。
“封住车辙入口,不许追进山。”
“量车轮宽度,取泥样,沿林边只查到能看见回路的位置。先报镇海号。”
她在港区图东南侧落下一枚灰点。
旁边写下四个字。
山后疑库。
送往镇海号的短报很快装入防水筒。
滩头已控,内陆大道已断,现重粮车隐蔽辙迹,折向山后,暂未深入。
小艇离岸时,常福正坐在沙袋上倒靴里的泥。那包鱼干也沾了一角黑浆,被他心疼地举到日光下检查。
土垒高处,两门轻炮已经重新校正炮口。
萧长宁站在赤旗下面,目光越过被截断的内陆大道,落向车辙消失的山林。
林口没有人影。
只有几根被重车磨去树皮的低枝,沿着同一个方向向内折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