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旧码头那几只摔碎的酒碗还没来得及收进匣中,雍京三公主府的密室里,灯已经亮到了后半夜。
风从廊下穿过,吹得几盏细灯轻轻摇晃。府中下人早已退远,连守夜的脚步声都被隔在外院。密室里只剩一张长案,一炉小火,一幅铺满半面墙的海图,以及案上压着的数十封蜡封密报。
萧云昭坐在灯下,月白衣袖垂在案边,指尖慢慢拂过最上方那份名册。
她今日没有穿宫中正服,只是一身素净长裙,间一支玉簪压着乌。灯火落在她侧脸上,眉眼温静得像夜里一盏不惊风的灯。
可她面前的东西,半点不温静。
海图最东侧,高丽沿岸被朱笔圈出三处隐湾。再往南,倭寇列岛外侧几条走私航线被细线勾连。数枚黑色小钉扎在不同位置,有的扎在高丽王庭,有的扎在沿海船坞,有的扎在几处不显眼的渔港和盐场旁。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声。
“进。”
密门推开,沈砚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带着夜露,显然刚从王府出来不久。看见满案密报和那幅海图,他脚步微微一顿,随后笑道:“殿下半夜请人,阵仗摆得这么大,我还以为又有人准备来偷乌龟图。”
萧云昭抬眸看他,唇边笑意浅浅。
“那几张图纸,王爷若舍不得,我可以让人裱起来挂在皇城司。”
“别。”
沈砚走到案前坐下,“那是敌国机密,泄露出去影响两国邦交。”
萧云昭低头一笑,伸手替他倒了一盏茶。
茶汤很清,热气在灯下缓缓升起。沈砚端起茶,目光却落在海图上。
“先遣队刚出海,你这边也动了?”
“不是刚动。”
萧云昭将最上方的名册推到他面前,“是该让你看了。”
沈砚放下茶盏,展开名册。
第一眼,他脸上的闲散便收了几分。
纸上写得密密麻麻。
高丽王庭主战派官员的职属、亲族、脾性,沿海船坞监工的轮值时辰,火药库出入账,几处造船厂每日木料、铁钉、桐油、麻绳消耗,甚至连倭寇列岛那几条走私商路上常用的暗号和结算方式,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往后翻了几页,眉梢越抬越高。
“这不是情报。”
萧云昭问:“那是什么?”
沈砚把名册轻轻放下:“这是把人家裤腰带都量了尺寸。”
萧云昭端茶的手顿了一下,抬眸瞥他。
“王爷夸人时,能不能稍微雅致些?”
“真心话通常都不太雅致。”
沈砚又拿起一份密报,“高丽南岸第二船坞,近十日铁钉消耗少了三成,桐油反而多了一倍。你连这种账都拿到了?”
“商盟的人送木料和油料过去,账房里自然要过手。”
萧云昭语气平静,“高丽王庭这些年海患不断,沿海船坞缺熟匠。只要有人能供稳定木料、盐铁和药材,他们不会查得太深。”
沈砚翻到另一页。
“这里写,某处船坞夜里加派工匠,修的不是新船,是旧战船外壳。”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