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海之上,镇海号像一头披着烈焰前行的钢铁凶兽,舰冲角上还挂着碎木与焦黑绳索,甲板边缘泼洒上来的火油沿着装甲往下流,火舌一卷一卷舔着黑灰色舰体,却怎么也舔不进那层真正的钢甲里。
高丽统帅站在旗舰船楼之上,脸色白得像被海风冻过的死鱼肚皮。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前头的火药巨舰被一炮点爆,看着倭寇快船像纸糊的一样被镇海号撞成两截,也看着泼上去的火油在那头钢铁怪物身上烧得再凶,都只是替它添了一层更狰狞的火披风。
炮不穿。
火不进。
撞不断。
钩索挂不上,接舷爬不上,连最不要命的火舟扑上去,都像自己往磨盘里送柴。
他原本还在吼,还在逼着后头船只继续往前压,可此刻再往前看,看见的已不是观礼台,不是帝冕,不是泼天大功。
只有死亡。
是一种自己从未见过、也根本无法理解的死法。
旁边副将嘴唇都在抖,硬着头皮喊了一句:“将军……还冲吗?”
高丽统帅像被这一句猛地打醒,脸上的肌肉狠狠抽了一下,随即整个人几乎是扑到船楼边缘,朝着前后残余舰只嘶声大吼。
“退!”
“全军转舵!”
“退出这条航道,回外海!”
“快退——!”
这道军令出口,几乎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狼狈。
就在片刻之前,他还在叫着不准退、继续压、撞翻观礼台。
而现在,他甚至已经顾不上什么撞不撞了。
他只想活着退回外海。
退回海雾后面。
退回那片至少还属于木船和旧炮的世界里。
残余敌舰像是终于等到了这句救命话,立刻乱哄哄地开始转向。
有的高丽轻舰先扯旗、再拧舵,船尾在浪里甩出大片白沫;有的倭寇快船则更直接,连阵型都顾不上了,掉头便想借顺风往外海逃;还有几艘刚从火和碎木里冲出来的小船,已经被吓得半疯,船上人一边鬼叫一边往后划,恨不能把橹都抡断。
可他们很快便现——
退,也不是他们想退就能退的。
镇海号根本没有放他们走的意思。
舰桥之上,舰长望着前方敌军纷纷掉头,眼里没有半点意外,反倒像终于等到了这一刻。他猛地抬手,旗令骤变。
“敌舰崩了!”
“主机提压,左满舵!”
“切他们退路!”
命令一下,锅炉舱里那股低沉闷响像瞬间又高了一层。
蒸汽阀门猛开,主汽管内的压力推着活塞与连杆疯狂运作,水线之下,那副巨大的螺旋桨像一头被彻底放开锁链的海兽,带着整艘镇海号出更深、更稳、也更蛮横的轰鸣。
嗡——
整艘舰并没有像笨重大船那样先拖着船身缓缓画圆。
它转得快。
快得出了敌军所有人的经验。
低伏修长的舰体借着水下螺旋桨持续推进,在海面上压出一道极其利落的弧线。舰斜切浪面,尾后白浪猛然甩开,整个转向动作干净得像一把重刀被人单手拧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