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落在东南行宫时,难得没有前些日子的那股刀兵紧绷。
海风仍旧从外海一阵阵卷进来,吹过檐角的风铃,吹过回廊下新挂好的宫灯,也吹过行宫深处那一排排还未彻底歇下的值守甲士。可和前几夜不同,今夜的东南,已经少了那种随时要见血的杀气。
内港肃清了,水下的雷和蒺藜被拖了个干净,废渔村里的倭寇残党也被一锅端了,连客栈后院里那群替外敌递时辰、递潮汐的老鼠都被拔了出来。大典前该扫的暗坑,已经扫得差不多。
于是这片行宫里,终于有了一丝像是“明日真要迎新朝”
的气息。
后殿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桌上摆着不算繁复的酒菜,更多是些适合夜里小坐的清淡菜色。海鱼、时蔬、温酒、果酿,还有几碟从京城一路跟过来的点心。礼部若看见,大概要皱眉,说不合皇家威仪。可今夜坐在这里的人,显然都不打算听礼部的。
萧长宁最先把酒杯拎了起来,往椅背上一靠,红衣半斜,英气里多了几分夜色压不住的爽快。
“总算能喘口气。”
她说着,扫了眼在座几人,唇角一挑,“我还以为大典前这一夜,咱们得继续围着海图和名单熬到天亮。”
“你若想熬,也不是不行。”
萧云昭坐在她对面,月白衣袖轻轻拂过杯沿,笑意温温柔柔,“我那里还有几份沿海密报没看完,不如姐姐陪我一起?”
萧长宁立刻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干脆得很。
“那还是算了。”
“我宁可跟外海那群疯狗打一场,也不想陪你看你那些鬼画符一样的暗报。”
萧清棠坐在一旁,闻言淡淡道:“你若真想打,也得明天之后。”
“今天港里再乱一点,我先拿你祭旗。”
萧长宁转头看她,啧了一声。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明玥。”
坐在上的萧明玥抬眼,神色依旧清冷,却难得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帝王威压。她今日只穿了一身家常些的玄色长裙,间也只是简单簪了一支金钗,灯火映在她侧脸上,把那层平日过于冷肃的锋利柔和了些许。
“若她不像孤,难道像你?”
这一句落下,屋里便轻轻笑开了。
苏清漪坐在窗边,青衣如水,手里原本还拿着一卷未看完的礼文,闻言也把那卷纸放了下来,唇角轻弯。
“那倒不行。”
“若都像大公主,明日大典礼官怕是还没念完第一句,姐姐就先嫌他们啰嗦,直接把冕旒往明玥头上一扣,顺便再让炮台齐轰三轮。”
萧长宁先是一愣,随即哈哈一笑。
“这主意不错。”
“省事。”
“而且比礼部那帮老东西一字一句念祖宗规矩强多了。”
“礼部若听见,今夜怕是睡不着了。”
萧云昭轻轻晃了晃酒盏,眼里带着笑,“不过说真的,我也觉得,明天最该高兴的,不是礼部,是他们终于不用再劝‘大典当循旧礼’了。”
说到这里,她看了眼萧明玥,眼底多了几分认真。
“因为明天之后,再说什么旧礼、新礼,其实都没多大意义了。”
“天下会记住的,只会是——大宁的新帝,是在东南海上加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