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到了后半夜,便不再像风,倒像一把把浸了盐的细锉,顺着港口、街巷与行辕的屋檐,一层层往人骨头上磨。
地牢里那两份口供刚刚撬开,沈砚却连半口气都没松。
海寇头目说了,王府送信,王府给路,王府给补给,甚至连督造局截下来的火铳和生铁,也都沿着暗线往海上送。高丽大将也咬着牙认了“王府联络”
四个字。
可口供归口供。
对付寻常贪官、地方蠹虫,俘虏指认外加账册,已经够砍脑袋。
可靖海王不一样。
那是藩王,是坐镇东南多年的宗室,是能让一堆老臣在朝堂上硬着脖子替他说“或有误会”
的人。仅凭敌军一面之词,足够让萧明玥先难,却还不足以把这条老狗永远钉死在“通敌卖国、意图谋反”
的耻辱柱上。
沈砚要的,从来不是“差不多”
。
他要的是铁证。
足够让任何一个想替靖海王张嘴的人,刚张口就先被证据抽烂脸的铁证。
于是,地牢那边审讯刚散,行辕中堂里便重新亮起了灯。
常福打着哈欠进来时,眼圈是黑的,精神却是亮的。他一见沈砚盯着海图沉,便知道少爷脑子里又在转那种能把人一口套死的念头。
“少爷,您叫我?”
沈砚手指点在海图东南一角,那是昨日海战最惨烈的一片浅海水域。
“海寇头目方才多提了一句。”
“什么?”
“他说高丽人和海寇往来最要命的东西,不走寻常舱面,不和普通抢来的货混着放。”
沈砚抬眼看他,“有一条海寇主船,船底改过,藏过王府来的真东西。”
常福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眼睛一下亮了。
“密舱?”
“八成是。”
沈砚点头,“昨夜海上那一场打得太狠,沉了那么多船,旁人现在只盯着活口和残敌,未必会想到回头去翻沉船肚子。可若真有见不得光的信和账,多半就在这种地方。”
常福咧嘴一笑,困意瞬间没了。
“少爷,您这是要从海底下给那老狗再捞一刀出来。”
“不是一刀。”
沈砚淡淡道,“是棺材板。”
他话音一落,直接下令。
“挑最精的暗卫。”
“会水的,胆大的,夜里能潜的。”
“再带两队熟悉海底打捞的老水鬼和工匠,拿铁钩、绞索、撬杆、小斧、油灯、密封油布。”
“今夜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