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潮退了半轮,天却还没亮。
海上先起的,不是风,是雾。
白茫茫的一层,从海面最深处慢慢漫过来,起初像薄纱,随后越来越厚,越来越沉,最后连船头三五丈外的浪线都被吞了个干净。天与海像是同时被谁抹去了一截,只剩下灰白、潮湿和一种让人胸口闷的静。
大宁那支旧水师船队,就在这片静里慢吞吞地往前走。
帆不算满,船也不算快。
几十艘大帆船在雾里拉成长长一线,像一串被海潮推着往深处去的老骨头。船身老旧,桅杆吱呀作响,偶尔有绳索拍到木板上,出一声沉闷的脆响。若从远处看,确实像极了一支被逼着倾巢而出、却又透着几分虚弱和仓促的大宁残破水师。
甲板上黑影晃动,人头攒攒。
其实那里面大半都是稻草扎出来的假人,外头套着旧军袍,头上歪歪斜斜扣着头盔,再借着夜雾和昏灯一遮,远处根本看不出真假。只有极少数真正的死士藏在阴影里,扶舵、看帆、守引线,浑身上下都绷得像一根快断掉的弦。
顾七舟就在最前头的一艘主诱饵船上。
他半蹲在船尾,手握着湿布包好的火折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雾海。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倒不是怕,而是雾太重,潮太冷,连呼出来的气都像卡在喉咙里。
旁边一个年轻死士低声道:“顾头儿,这雾……大得跟阎王开门似的。”
顾七舟啐了一口海水味,压着嗓子骂:“少说晦气话。阎王要真开门,今儿先进门的也不是咱们。”
年轻死士舔了舔干的嘴唇,又往船舱里看了一眼。
那里堆着油桶和火药引子,桅脚、帆根、舱板下全都已经埋好了。只要火箭一来,或者他们自己点火,这些船很快就会从里到外烧成一片。
死士不怕死。
可明知道自己脚下是一口半开的棺材,心口总归还是会一下一下地紧。
顾七舟看出他的慌,低声道:“记住太傅的话。”
“等火起了,别恋船,别回头,点完就跳。”
“海里有咱们留的浮木线和小艇,活不活,看的是手脚,不是胆子。”
那年轻死士点点头,狠狠吸了口冷气。
船队继续向前。
雾越来越厚,厚到连后头同排的船灯都只剩一团模糊黄影,时有时无。浪拍在船腹上的声音也被雾压闷了,不再清脆,倒像有人隔着棉被一拳一拳砸木板。
而在更远处,另一头巨兽,也正在雾里摸索着往前压。
高丽主舰船楼之上,海风吹不散潮雾,只把盔甲边缘沁出一层湿白。
高丽大将扶着船楼栏杆,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几团若隐若现的昏黄灯火,脸上没有半点迟疑,只有一种被猎物送到眼前之后才会浮出来的冷笑。
“大宁人果然上钩了。”
他身旁的海寇头目眯着眼往前看,嘴里满是压不住的兴奋。
“这帮狗崽子真敢拿那堆烂船出海。”
“雾这么大,逆风还这么重,他们想掉头都来不及。”
高丽大将没有接这句废话,只抬手接过一旁亲兵递来的铜管望镜,朝雾中望去。
看不真切。
可越是看不真切,越说明前头那支船队就在自己嘴边。
王府那封密信里写得清楚,大宁主力尽出,火药吃紧,能拿出来顶在前头的,多半还是从旧水师里硬拖出来的老船。这种船在深海逆风里最怕什么,他比谁都懂。
怕转向。
怕火。
也怕乱。
而现在,雾给了他们最好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