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轻人咧了咧满是血的嘴,眼泪混着灰一起往下淌。
“好。”
城外的人潮还在压。
可城内的人,也像真的被打出了魂。
那不是单纯的悍不畏死。
而是一种越到极限、越不肯退的倔。
你拿人命填,我便拿命把你顶回去。
你想一口吞下这座要塞,我便把自己变成你咽不下去的骨头。
到了后半夜,连炮声都开始变得断续。
不是不想打,是炮已经快打废了。
炮管外层全是水汽和焦黑,几门炮架甚至在高负荷下震出了裂纹。可只要还剩一门能响,炮手们就不肯停。有人手背被烫得皮都卷了,仍旧咬着牙去塞药。另一个辅兵抱着一桶雪水冲过去,脚下一滑摔进血泥里,爬起来第一反应不是喊疼,而是把木桶先护住。
“水!炮要水!”
那一嗓子喊出来,旁边几人竟都笑了。
笑得像疯了一样。
因为打到这份上,人已经不是在跟敌人拼。
是在跟自己那口气拼。
天将亮未亮时,最要命的一波冲锋终于被压住了。
不是彻底打退。
而是敌军那股最疯、最不要命、几乎要把整座城墙一起淹没的浪头,终于在一夜血战之后,被硬生生削平了一层。
城外尸体堆得像小山,城内也好不到哪儿去。女墙上、城道边、箭垛后,全是坐着、躺着、靠着喘气的人。许多人已经分不清自己手上的血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只知道刀还没脱手,枪还没丢。
沈砚扶着一段被血浸透的城砖,缓缓直起身。
他的绯色战袍早就看不出原样,袖口、下摆和胸前全是灰、血和火药印子,嗓子也哑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可他抬眼望向前方时,目光依旧稳。
萧清棠从西侧转了过来,左臂伤口显然又裂了,肩头也新添了一道刀痕。她站到沈砚身边,同样望向那片尸山血海。
“还顶得住么?”
她问。
沈砚吐出一口带血腥味的白气,低声道:“顶不住也得顶。”
“咱们现在,就是这道墙。”
他这话说得很轻。
可四周那些还能听见的人,眼神都一点点亮了起来。
是啊。
他们现在,就是这道墙。
炮快打废了,枪快打烂了,刀也卷口了,人更是一个个都快站不稳了。
可只要他们还站着,这条防线便没断。
草原联军最疯狂的一夜反扑,终究没能把大宁彻底吞下去。
因为这座要塞里的人,已经不是单纯地在守一座城。
他们是在用血、用骨、用钢铁、用雷火,把自己活活铸成了一道防线。
一道再怎么被冲击、被淹没、被砸得千疮百孔,也始终没有彻底崩开的防线。
晨曦终于从东边一点点透了出来。
惨白的天光落在残破城头上,也落在那些仍旧握着刀枪、靠着女墙不肯倒下的人脸上。
沈砚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灰,重新握紧令旗。
城外,那片黑压压的人潮还没有真正退去。
可城内,这道用血铸出来的铁壁,也还没有被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