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道人影很快压低身子,贴着雪坡往北摸去。
他们不走正路,只沿着昨夜敌军残兵和仆从军退散时留下的凌乱脚印,一步一步往外蹭。走出大宁哨线后,天地像一下空了,前头只有风、雪和若隐若现的敌营火光。
越往前,越能看见昨夜退下去的仆从军伤兵和收尸杂役。有的人被冻得蜷在破车边,有的人抱着伤腿哼哼,嘴里全是草原旧语和咒骂。
韩六河立刻弓下背,脸上做出一副又痛又麻木的死人样,带着人混进这一股残破人流里。
他们走得不快,也不敢快。
敌军边缘营盘的火把在风里摇晃,外头站着的巡哨骑兵来回扫视,刀和弓都没离手。每隔一段,便有督营兵喝骂着把人往里赶,顺手踹倒几个走不稳的仆从军伤兵。
“哪一营的?”
一道粗哑喝问猛地砸过来。
韩六河抬眼,正对上一名草原督营官。
那人披着厚皮甲,脸上有一道旧刀疤,眼神像狼,正上下打量他们六个。
韩六河心里一紧,脸上却半点不显,立刻用旧王庭口音极重的草原话骂了一句脏的,随后捂着腰侧伤口,喘着粗气道:“西坡下来的,还能是哪一营?没死干净算命大!”
那督营官眯起眼:“腰牌呢?”
韩六河旁边那个瘦猴儿立刻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块染血木牌。
木牌是真的。
是昨夜从西坡下头死人身上摸来的旧王庭残部牌子。
督营官接过去看了两眼,又抬眼盯着他们,目光落在韩六河额角和腿边几人的伤上,冷笑一声。
“命倒大。”
韩六河低下头,咬着牙挤出一句:“命大不如命苦。”
这话里怨气太真,反倒让那督营官眼底的戒意松了半分。
他把木牌扔回来,抬鞭往营内一指。
“滚进去,后头伤营自己找地方趴着。敢乱走,直接喂狗。”
韩六河连连点头,带着人弯腰便往里挪。
直到走出十几步,背后那股盯人的目光才慢慢淡下去。
常年混商路、走黑市、钻人缝子练出来的汗,这时才后知后觉地从韩六河背上沁出来一层。
可他脚步没停。
因为这才刚过第一关。
前头,敌军后方连营像一大片伏在雪地里的黑影,一层接着一层铺开。旧王庭残部、仆从军伤营、督战骑兵、后勤牛车、各部火堆混杂在一起,乱中带凶。
而拓跋燕,就在这片狼群盘踞的深处。
韩六河抬了抬眼,借着风雪和营火的缝隙往更里面看去,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暗线已落。
接下来,就看这颗闲子,能不能真在敌营最深处,撬开那道最大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