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军阵中那股最初还勉强拢得住的气,已经彻底散了。
前头有人在逃,后头有人在骂,中间更多的人则红着眼和督战队互砍。火把东倒西歪,照得满地都是人影与断兵,哭嚎、怒骂、枪响和战马嘶鸣混在一起,把这一片本该只是城门外的空地,生生搅成了修罗场。
可在这片乱到极点的战场中央,仍有一块地方,没有散。
那便是武定侯的中军。
这位盘踞军中多年的老牌军头,到了真正穷途末路的时候,终于显出了他最凶悍、也最像老狼的一面。
“亲卫结阵!”
武定侯提刀勒马,满脸血污,嗓子都已喊得哑,“护殿下!敢退一步者,先斩!”
随着他这一声压下,数百名死忠家将硬生生从乱军里往中间聚拢。他们和那些被裹挟来的旧营兵不一样,这些人是真正吃着武定侯的肉、喝着武定侯的酒、替武定侯卖了多年命的侯府私兵与亲卫。一个个身披重甲,手持长刀、重盾与短矛,哪怕方才也被火枪和震天雷打得心里寒,此刻仍旧咬着牙往中军收。
重甲撞重甲,盾牌贴盾牌,不过片刻,竟真被他们在一片乱军和血泥里重新拼出了一道厚重的铁壁。
武定侯骑在最前,刀锋斜指前方,双目赤红,像是要用这最后几百人,替萧承煜硬撞出一条活路。
而他身后,萧承煜看着这道重甲防线,煞白的脸上终于勉强又浮起一点活气。
只要武定侯还在,只要这支最硬的死忠家将还没垮,他就未必没有机会。
可城门方向,萧清棠已经看见了这一幕。
她一骑当先冲出城门后,并没有被两侧四散奔逃的乱兵拖住,而是始终死死盯着叛军中军的位置。那片重甲重新收口的一瞬,她眼神便冷了下来。
“果然还留着牙。”
她勒住战马,抬剑一点前方,“那就先把这口牙敲碎。”
身后雁门关老兵与火器新军迅压住阵脚。
沈砚先前定下的新军打法,这一刻被萧清棠用得比谁都狠。她没有让所有人一股脑扑上去跟重甲硬拼,而是先抬手压住前锋,声音又稳又冷。
“火枪队,三段击。”
“列线。”
命令一出,原本跟在她身后的火枪队立刻往前切开。
第一排半跪,第二排俯身,第三排持枪待位,动作快得像早就演练过千百次。夜风卷着硝烟往前扑,枪口在火把映照下泛着乌冷的光。
武定侯远远看见这一幕,心头猛地一沉。
他见识过这东西的厉害。
可他也知道,自己现在退不得。
于是他狠狠一咬牙,提刀怒喝:“重盾前压!给我顶上去!他们只有几轮火,贴上去便是他们死!”
那些重甲家将听令,竟真举盾往前压来。
他们想得很直接。
火枪再凶,也该有装填间隙。只要顶着第一轮冲过去,冲到火枪队面前,这些拿铁管子的便一样是肉。
可他们遇上的是萧清棠。
她在边关见过太多人拿命去试火器的节奏,也比谁都清楚,什么时候该让枪说话,什么时候该让人上去收命。
她根本不给武定侯那支重甲亲卫“贴上来”
的机会。
“第一排——放!”
轰!
枪声齐炸,火舌一闪。
最前头那排刚刚压上来的重盾顿时被打得木屑飞溅,盾后几个家将胸口猛然炸血,整个人被铅弹砸得向后仰翻。重甲在近距离火枪面前出沉闷爆响,甲片凹陷,血从缝隙里一下子涌出来。
还没等后排反应过来,萧清棠已经毫不停顿。
“第二排,上。”
第一排后撤半步,第二排前压平枪,装填、举枪、击一气呵成。
“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