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上,顾川看得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都劈了:“退了!沈大人,他们全线在退!”
沈砚仍旧站在射击孔后,燧枪还贴在肩上,枪管边缘冒着一点细细的白烟。
他没立刻开口,只眯着眼,透过黑烟与火光去看更远的中军。
真正决定退不退的,不是前面这些已经吓破胆的蛮兵。
是拓跋烈。
城外中军旗下,那个坐在高大战马上、披着暗红披氅的男人,此刻像一块被火照红了边缘的黑石。他显然已经看见了前锋的惨状,也看见了那名被燧枪一枪打落马下的大将。
隔着极远,沈砚都能感觉到对方那股压得极死的暴怒。
他手中的鞭子已经举起过一次,可最终没有再往前压。
因为压不上去了。
前锋已崩,墙根火网未熄,雷场还在,督战大将又死得太邪。这时候再逼第二波,只会让更多的人死在同一片地方,甚至把自己中军前沿也卷进乱军里。
拓跋烈双眼通红,死死盯着雁门关头那一片依旧在爆炸的火光,胸口像压着一座烧着的山。
他从草原一路南下,避开东线,绕击中段,本是要用最狠的一口气把雁门关一口咬碎,让大宁新立起来的那点防线与士气彻底崩塌。可他没想到,这座残城里等着他的,不是疲兵最后那口软绵绵的反抗。
而是一片会炸的地,一张会吐火的墙,和一种能隔着远处把人直接钉死的怪物。
前锋再压,只会变成彻头彻尾的灾难。
他再不甘,也得认。
终于,拓跋烈猛地抬手。
下一瞬,中军方向传来了另一种号角。
不是催命冲锋的短急。
而是又长又沉、带着强压怒火的撤兵号。
呜——
这声音一出来,城头众人先是一愣,随即便像被雷劈醒了一样。
赵承瞪大了眼:“鸣金收兵?”
冯虎几乎不敢信:“那狗单于……真收兵了?”
是收兵。
而且不是局部后退,是全线收。
因为前锋已经彻底没法用了。号角一响,后阵那些原本还想顶着混乱再把人往前推的蛮将,也只能恨得咬牙切齿地下令后撤。中段步卒开始往回拢,两翼骑兵往前兜人,想把那些跑散的溃兵和疯马重新收回来。
可越收,越显狼狈。
许多人本就被吓破了胆,鸣金一响,顿时退得更快,像是终于得了天大的赦免。前头那些还活着的蛮兵踩着尸堆、拖着伤腿拼命往回跑,背后还不时有掌心雷和箭雨追下来。北蛮大军原本压城那股“黑云将覆”
的气势,到了这一步,已彻底变成了“潮水倒卷”
的乱。
雁门关下,尸体一层压一层。
有蛮兵的,也有战马的。被炸裂的云梯、烧塌的攻城车和散落的盾牌、兵刃横七竖八地插在雪泥里,浓烟在冷风中缓慢飘散,露出底下大片大片暗红到黑的血。
这一战,从北蛮总攻开始,到鸣金收兵,不过大半个时辰。
可留在关下的,却像是一场地狱真正翻过了一遍。
城头上,所有人都看着敌军后撤。
先是几息死寂。
紧接着,不知是谁先出了一声近乎破音的狂吼。
“退了——!”
这一声像点燃了一整座关城。
“退了!”
“北蛮退了!”
“大宁万胜!”
“大宁万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