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的夜,比城外那十万营火更沉。
风从垛口间灌进来,带着雪粒和铁锈味,刮得人脸生疼。城下北蛮营地的火光一层一层铺开,像无数只半睁着的兽眼,在黑暗里盯着这座孤城。偶尔有低沉号角从远处营中传来,拖得又长又缓,不像催战,倒像故意压在人心口上,告诉城里的人——天亮之后,他们还会再来。
议事厅里的灯还亮着。
白日里刚被沈砚画成密密麻麻一片的关防图,此刻已经不只是纸。赵承、冯虎和孙烈各自带人按图去改外墙、挪拒马、补射口,城中工匠和还能动的伤兵全被赶了出来,连煮水的伙夫都被塞了两捆木桩去南段城下搬雪铺土。
可沈砚知道,只靠这些还不够。
雁门关外那片最宽的缓坡,太适合骑兵起势了。瓮城前那一线雪地,白日里看着平平无奇,等到真攻城时,却会变成所有人和器械往里涌的口子。若只等着蛮子冲到城下再炸、再砍、再挡,终究是晚了一层。
最好的一刀,从来不是砍在人已经扑到脸上时。
而是在人还以为前头是一片平地的时候,就先让他的腿断、马翻、阵散、胆裂。
沈砚站在沙盘前,指尖轻轻点了点关外那几条被自己画过数遍的主干冲锋线,低声道:“还差最后一步。”
顾川站在一旁,先前连夜冲关时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闻言立刻抬头:“大人,您吩咐。”
“挑人。”
“不要多,要死士。”
“胆要稳,脚要轻,手不能抖。”
“今晚跟我出城。”
屋中几人同时一震。
冯虎第一个皱起眉头:“出城?”
“外头十万蛮子围着,夜里巡骑比白日还凶,您这时候出去,不是自己往狼窝里钻?”
孙烈也沉声道:“若要埋雷,白日城头抛投也可,何必亲自下去?”
“因为白日抛,埋不进雪,也藏不住线。”
沈砚抬眼看着他们,“绊雷不是拿来摆样子的。它要埋在马腿最该过去的地方,线要压到风吹不露、雪盖不显,火筒也要卡进他们冲势最舒服的死角里。差一尺,少一寸,杀伤都不一样。”
他说着拿起一根细铁丝,在灯下轻轻一晃。
“这东西一旦被提前看出来,就只值半条命。”
“藏得足够深,才值一整队骑兵。”
屋里安静了一瞬。
萧清棠一直没说话,此刻才缓缓开口:“你要亲自去?”
沈砚点头:“得我去。”
“火筒朝哪边偏几分,雷线埋多深,假口留在哪,哪个坡位最容易让他们前排翻了后排再撞上去,这些别人没法临时断。”
“我不去,等于浪费了一半。”
他说得平静。
可越平静,越让人听得出里头那股不容更改的意思。
萧清棠看了他片刻,眸色一点点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