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过后,京城像被谁按住了喉咙。
白日里还算热闹的坊市,此刻只剩更鼓声隔着长街一下一下地敲,风从空巷里穿过去,卷着纸灰和冷意,把整座城吹得越像一头屏息不动的巨兽。宫城方向灯火不算多,却比往常更冷,远远望去,一层层宫墙像一排排沉默的刀背。
沈府后院偏门,无声开了一道缝。
沈砚一身无纹无饰的夜行衣,外头罩着件最普通的暗色斗篷,连平日里最顺手的玉佩都没带,只在袖中压着几样小而紧要的东西。常福跟在他身后,穿得比他还黑,脸上却掩不住地白,像是刚吞了三碗没放盐的苦药。
“少爷。”
他压着嗓子,声音比猫叫大不了多少,“奴才再问最后一遍,咱们真要这么进去?”
“都走到门口了,你现在问这个,不觉得很像上刑场前问刽子手刀快不快?”
沈砚一边整了整腕口,一边低声回他。
常福差点被噎出一口气。
“那能一样么?上刑场顶多一刀,这可是皇宫。”
“是啊。”
沈砚看了他一眼,“所以你待会儿少说话,能多活几口气。”
常福立刻闭嘴,只是喉结还是忍不住滚了滚。
他平日里跟着自家少爷,盐局进过,炸山见过,军械坊那种要命地方也跑过,按理说胆子早该被磨出来了。可今夜不一样。
今夜去的是宫里。
还是老皇帝病重时的深宫。
一个弄不好,不是挨几板子,也不是被御史骂两天,是能让脑袋和脖子明天一早各走各的路。
沈砚没再和他贫,抬眼望向巷口。
那里停着一辆最不起眼的旧青布马车,拉车的是四公主府旧线上的一个哑巴车夫,帽檐压得很低,见两人出来,只极轻地点了点头,连鞭子都没响一下,便把车往前带了半步。
沈砚先上车,常福紧跟着钻了进去。
车门一合,里头只点着一粒绿豆大的暗灯,光都不敢散开。马车沿着沈府后巷慢慢滑出去,先绕两条偏街,再贴着一处旧坊墙往东,走的全是平日里最不打眼的小路。
京城夜禁之后,街上不是没人。
有巡夜的差役,有各府打更的家仆,也有一些说不清是谁的影子,藏在拐角、墙根与灯影的交界处。
沈砚掀开一点车帘,只扫了一眼,便放了下去。
今夜宫里出事,外头也不会太干净。老皇帝一病,盯着宫门的人只会比平时更多,尤其是大公主那边,绝不会放过任何一点风吹草动。
车行不快,却极稳。
约莫两刻钟后,外头传来极轻的一声咳。
不是车夫咳。
是暗号。
马车随即停下。
常福背都绷紧了,下意识往窗缝外瞄了一眼,只见外头是一堵高得压人的旧宫墙,墙角处有一扇几乎被夜色吞没的小门。门不开,只留一道窄得勉强够一人侧身而入的缝。
车门刚被推开,一名穿着寻常宫女衣裳、神色却冷得很的女子已立在门侧。
“沈大人。”
她声音极低,“跟我走。”
沈砚认得她。
四公主萧明玥身边最得力的女官,姓秦,平日里从不多话,办事却稳得很。
他没有废话,带着常福下车,身影一闪便进了那道偏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像把外头那点京城夜色一下切断了。
宫墙之内,更冷。
不是天冷,是静得冷。
太液池一带的风顺着长廊和夹道穿过去,吹得檐角铜铃都不太敢响。四周灯火稀疏,照不到太远,反倒把暗处衬得更深。偶尔有巡守的内侍与禁军脚步过去,也都压得很轻,像生怕声音大一点,便会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秦女官走在前头,步子不快,却半点不乱。她带的路明显不是宫中正道,专挑那些平时送药、运炭、走水的偏廊与窄门。三人一路贴着墙根走,连灯都尽量避着,能从黑里过去,便绝不从亮处露脸。
常福平日嘴碎,这会儿却一个字都不敢往外冒,连喘气都憋着。走到第二重回廊时,远处忽然传来几道更清楚的脚步声,夹着女子极轻的说话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