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还未亮透,宫城里的气便已经紧得像拉满的弓。
昨日那封北地急报,把整座京城从表面的热闹里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东线烽燧被破,边民遭掠,老皇帝又在朝上险些失态,消息虽被宫中强压着,可该知道的人,一个都不会不知道。
所以今天这场议事,不是寻常朝会。
是救火。
也是抢刀。
太和殿没有开大朝,老皇帝直接在偏殿召了内阁、兵部、户部、工部以及几名最要紧的重臣议事。能进这道门的人不多,可每一个背后都牵着一大串线。外头天色灰沉,殿内炭火烧得不弱,却压不住那股寒气。
沈砚进去时,兵部尚书已经在看舆图了。
北境那张大图铺满了半张长案,东线几处关隘、驿道、烽燧与州府仓点,都被朱笔重新圈了一遍。兵部尚书眼下青,显然是一夜未睡,旁边还摊着几封新到的抄录军报和各州回文。
户部尚书抱着手坐在另一侧,脸色也没比他好到哪去。几名内阁老臣则低声争着什么,字句都压着,却越压越显得焦灼。
最不着急的,反倒是大公主一系那几位官员。
他们也皱着眉,也做出一副忧边忧国的样子,可沈砚一眼扫过去,便知道这帮人心里在想什么。
边关一起火,最值钱的不是骂人骂得多响。
是粮。
是车。
是后勤。
谁能捏住这条命脉,谁就等于先把手伸进了北境十几万边军的嗓子眼。
沈砚刚站定,老皇帝便由大太监扶着,从内侧缓步出来。
今日他没有穿繁重朝服,只披了件深色大氅,脸色仍旧白,嘴唇却抿得极紧。昨日那一下显然伤了元气,可这老头骨头是真硬,硬是撑着出来了。
众人起身行礼。
老皇帝摆了摆手,连废话都懒得多说,直接坐下。
“议吧。”
这两个字一落,偏殿里的气氛顿时更紧。
兵部尚书第一个出列,声音沉。
“陛下,北境东线两处烽燧已失,敌骑推进极快。按眼下军报推断,北蛮此次绝非单纯劫边,而是在试我关防应变。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三。”
“其一,立刻补足东线与中段几处主关军粮。”
“其二,调拨水泥、军械与修防物料,加固已显薄弱的几处关墙。”
“其三,沿途各州府驿道、车马、仓点统一听令,不得推诿。”
这话说得都对。
可偏偏,越对,越显得难。
因为兵部尚书话音刚落,户部尚书便先叹了一口气。
“尚书大人说得容易。”
他指了指手边一册总账,“可如今的问题不是想不想补,是怎么补。”
“北境常备粮台账上看着不算空,可真能动的余粮,远比纸面少。各州常平仓这些年被层层挪用,眼下要抽调,先得看哪一州肯先割肉。”
“再者,粮车北运,按旧法需过七道驿站、三处州界、两次核验,一路签押、换车、补票、复点,快则二十日,慢则月余。”
“北关若真已吃紧,等这批粮草走完文书,怕是城头都先饿出人命了。”
沈砚听到这里,眼皮轻轻一跳。
二十日。
还只是快则。
这放在太平年景是流程,放在大战将起,就是谋杀。
兵部尚书脸色更差:“所以才要急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