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府后宅书房里,窗扇半开,案上铺着三摞新送来的账页。左边是印言斋近几日的茶楼风评摘录,中间是几家常往来铺面的进出货单,右边则是苏家旁支药材行、杂货行和两家山货铺递进来的临时报账。
苏清漪坐在案后,指尖压着最上头一张货单,眉心微微蹙着。
她这些日子一直在替沈砚盯士林舆论,也顺手替印言斋梳理京中铺面的风向。原本只是防着世家和清流再借新教材之事做文章,谁知盯着盯着,先看见的却不是文路。
是货路。
一旁侍女青杏正替她研墨,见自家小姐盯着一页纸看了许久,不由轻声问道:“小姐,这几家药行的账,有什么问题么?”
“有。
苏清漪没有抬头,只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那行字,“硝石,三日内涨了两成。硫磺虽没涨得这么快,可出货量明显少了。”
青杏愣了一下:“硝石、硫磺?这些不是偏门货么?平日里也就药铺、道观和做烟花的人零零碎碎买些。”
“正因为偏门,才奇怪。”
苏清漪又翻开另一页,眸光越来越静。
“你看这两家铺子。一个说货源紧了,一个说上游忽然来了大主顾,连压在仓里的旧货都被包走了。若只是一家,还能说是巧。三家、四家都这样,便不是巧。”
青杏凑近看了两眼,却还是有些茫然:“可这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苏清漪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慢慢将那几张单子摊开,与另一边杂货行送来的流水对在一起。
银钱走得很碎。
不是一条线大张旗鼓地吃货,而是几处不起眼的小口子,一点点往外拿。药材铺一笔,山货行一笔,旧矿尾货又一笔,甚至连两家做灯节烟花的小作坊,也都在最近忽然高价收起了硫磺和硝石。
若只是普通账房,大概只会觉得最近偏门货卖得不错。
可苏清漪不是普通账房。
她跟着沈砚一路做商路、盯舆论、看风向,最清楚一件事——越是大局里的动作,越不会写在脸上。
尤其是沈砚。
他若真在做什么不能见光的大事,反而越会把动静拆得零碎、琐碎、像市井里最不起眼的杂波。
苏清漪眸光轻轻一动,指尖停在“硝石”
二字上,许久未言。
青杏见她神色有异,忍不住又问:“小姐,您在想沈公子?”
苏清漪这才抬眸,轻轻看了她一眼。
青杏立刻缩了缩脖子:“奴婢多嘴。”
“不是多嘴。”
苏清漪将账页缓缓合上,声音很轻,“只是我大概知道,这些货为什么会动了。”
青杏一怔。
“是沈公子?”
“八九不离十。”
苏清漪目光落向窗外,院中竹影被风吹得细细摇晃,像无数条暗线交缠在一起。
“如今京里最急的,明面上是水泥。可水泥那边被世家盯死了,原料、窑口、车马全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沈砚若真要留后手,便绝不会在同一个局里和他们死掰。”
“他一定在另起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