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蜡坊他太熟了。
哪里墙低,哪里门旧,哪里灶间堆着柴,哪里院角最适合翻进来不惊人,他心里一清二楚。正因为清楚,才更知道若真叫那群地痞半夜摸进来,哪儿最容易先出事。
“先把真正要紧的字模和配料分一半出来,挪到后院夹层和旁边空屋里。”
“不是全挪。”
他看了一眼正要张嘴的常福,先堵了回去,“全挪动静太大,像提前知道消息。留一半在明面上,让人看得见,也让他们觉得自己找对地方了。”
周老账房点头:“明暗分开。”
“对。”
沈砚又走到院门边,蹲下看了看门槛和地面。
“门外这一段,明早照旧扫干净,别露出有人加固的痕迹。可门后得添东西。”
“添什么?”
葛七问。
“绊脚的,拦人的,拖时间的。”
他语气很淡,“不是为了正面对冲,是为了让他们一进来便乱。”
老孙听得最明白,立刻道:“少爷是想让他们进门先摔一批,后头的人再乱成一团?”
“正是。”
沈砚起身,指着院里几处位置,低声一一吩咐。
灶房边上那些平日堆柴的角落,重新挪位,看着散,实则留出窄口;院中靠井边那段平地,明面上空着,暗里却能做脚下文章;靠墙那两处阴影最重的地方,不动声色地堆上杂物,人夜里翻进来,最容易把自己先送进死角。
常福越听越觉得后背发凉。
“少爷,您什么时候把这院子看得这么细了?”
“我在这儿赔掉的锅,比你吃过的亏都多。”
沈砚头也不抬,“不熟才怪。”
众人一忙起来,院里便彻底没了睡意。
有人悄悄挪模具,有人重新理柴堆,有人按沈砚的意思把几处明暗位置全重排。许木匠和赵木头带着小工,连夜又钉了几块不起眼的木板,摆进去时像补旧院子的破处,真到夜里踩上去,却未必还是板。
周老账房则把最值钱的账册和一部分真正不能见火的纸样先收了,剩下留在明处的,既不空,也不致命。
“少爷。”
他低声道,“这样一来,若真有人摸进来,第一眼看过去,仍会觉得东西都在。”
“要的就是这个。”
沈砚把最后一处位置定下来,抬手掸了掸灰,“人只有真觉得自己快得手了,才最容易把脚伸得更深。”
常福站在一旁,已经不再只是怕了。
他看着自家少爷在旧蜡坊里一处处走、一处处点、一处处布,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从前少爷做诗、做皂、做花露、做活字,厉害归厉害,终归还是聪明。
可今夜不一样。
今夜像是有人终于把这盘生意真正逼到了要见血见骨的边上,而少爷没有退,也没有慌。
他在布网。
而且布得极稳。
夜更深时,旧蜡坊表面上已恢复了平常模样。
院门照旧,灶房照旧,连晾着的皂和角落里几只木箱都照旧摆在该摆的位置。可只有院里这一圈忙过的人知道,这地方已经不是白日那个旧蜡坊了。
它像一张被摊平的纸,底下却悄悄压满了针。
沈砚站在院中央,最后看了一遍周围,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差不多了。”
常福凑过来,声音都放轻了:“少爷,接下来呢?”
沈砚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院墙,唇边慢慢勾起一点很淡的笑。
“接下来?”
“接下来,就看今夜到底有多少只不长眼的手,真敢伸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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