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时,旧蜡坊里的灯火却比白日更稳。
“孙叔,把剩下几块也都脱了,看有没有裂纹、气泡和夹灰。”
“葛七,记这一锅的火候、添液顺序和停火时辰,一个字都不许差。”
“赵木头,明天开始改模子。”
赵木头抬头:“怎么改?”
“这一批模子能用,但太死。”
沈砚伸手比了比,“后头我要边角更顺,底纹更浅,还得留出能压花、压纹的余地。”
常福听得一愣:“压花?”
沈砚点头:“嗯。”
“以后咱们不能只卖一块白皂。要细化。”
他说着,手指轻轻划过那块如冰似玉的皂身,眼里已经开始算后面的路。
“先做最稳的一版净皂,走体面路子。后头可以往里嵌干花,或者在表面压浅纹。兰草纹、梅纹、云纹,都行。东西一旦不只是好用,还长得比别家的顺眼,那价钱就不是一个说法。”
常福听得眼都亮了:“那是不是还能分高低档?”
“总算没白跟我混。”
沈砚看了他一眼,“当然要分。”
“而且不是乱分,是阶梯式定价。”
院里几人都看向他。
沈砚也不藏着,直接把话挑明。
“最好、最白、最精细、带花纹带包纸的,卖贵。”
“卖给勋贵、士族、讲究体面的高门女眷,越体面越贵,越稀罕越贵。”
“中间一档,做得规整些,香味和卖相稍次一点,给手头宽裕些的铺子、酒楼、后宅去走。”
“再往下一档,不求花,只求净,能做得出来、价也压得住,就往平民里放。”
常福有点迷糊:“少爷,最好的卖贵我懂,可您不是一向说要赚钱么?那最下头一档为什么还要往平民里放?直接都卖贵的不就行了?”
沈砚笑了一声。
“眼光短了。”
“赚贵人的钱,是快。”
“让平民也用得起,是根。”
“只有上头的人觉得这是体面,下头的人也知道这是好东西,咱们这买卖才算真正立住。再说了,收割贵族,回馈平民,这才叫做生意的格局。”
他说得轻松,院里几个人却都听得有些发怔。
尤其孙老匠。
他混了一辈子作坊,见过太多人做买卖只盯着有钱人的荷包,却还是头一回听人把“卖贵”
和“让穷人也能用”
放在一块说,还说得这么顺。
周老账房若在这儿,大概会立刻意识到,这是条不止能赚钱、还容易养口碑的路。
常福先是恍然,随后又拍大腿:“那不就是有钱的多掏点,没钱的少掏点?”
“粗俗,但差不多。”
沈砚点头。
常福越想越兴奋,眼睛在那块新皂上转来转去,终于按捺不住。
“少爷,我能不能试试?”
“试什么?”
“洗啊!”
常福搓了搓手,“这东西看着跟冰玉似的,总不能只摆着供人看。您不是总说净货得见真章吗?我先给您试试!”
沈砚本想叫他等等,转念一想,又觉得眼下确实该有人先拿手试一试,便把那块略小些的边角料递过去。
“行。”
“拿这块边角试,先洗手。”
“记住,别用太猛,沾水起沫就够。”
常福满脸郑重,仿佛接的不是一块皂,是军令。
结果到了井边,他一激动,拿着那块新皂就一顿猛搓,力道大得像要把自己掌纹都给搓没了。那皂液本就比寻常粗胰子更净,碱性也还没完全调到后头最温和的时候,常福又是个下手没轻重的,一双手很快被他搓得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