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那场父子长谈之后,沈砚反而睡得不错。
不是因为局势明了,而是因为局势终于明了得足够麻烦。
人最怕的是糊里糊涂挨打。如今至少知道,京城里这些人为什么一会儿想踩他,一会儿想捧他,一会儿又盯着他像盯一锅刚开盖的肉——不是真馋诗,是馋他背后那点说不清、又未必站队的价值。
既然如此,最蠢的应对便是急着解释。
解释春宴不是提前备的,解释文章不是别人代的,解释自己没那么妖,解释自己也没想站谁。
越解释,越像心里有鬼。
第二日一早,常福端着热水进来时,便看见自家少爷已经坐在窗边,手里捏着昨夜那些帖子,神情竟比前几日还闲。
“少爷,您起这么早?”
“早什么。”
沈砚打了个哈欠,“我这是被京城那帮人吵醒的。梦里都有人追着问我,到底是诗仙转世还是捉刀公子。”
常福把铜盆放下,小心问道:“那咱们今日怎么办?外头现在说什么的都有。昨儿您不是还说,越多人盯着,越得稳着来?”
“稳着来,不等于老老实实缩着。”
沈砚把帖子往桌上一扔,站起身来洗脸,“他们不是想看我到底是个什么路数么?”
“那我就给他们看。”
常福一愣:“怎么看?”
沈砚抹了把脸,抬头冲他一笑。
“当然是继续当我的纨绔。”
“而且这回,要当得热闹一点。”
常福顿时心里一紧:“少爷,您不会又要去赌坊吧?”
“你对我印象能不能高雅些?”
沈砚叹了口气,“赌坊那种地方,适合原来的我,不适合现在的我。我要去,就去个更讲究、更热闹,也更会传消息的地方。”
他说到这里,慢悠悠把衣裳换上,特意挑了件略显招摇的锦袍,腰间还挂了块从前常用来装样的玉佩。整个人一收拾,顿时又有了几分从前那个沈家败家子的风流壳子。
常福越看越心慌:“您到底要去哪儿?”
“怡春院。”
“啊?”
“啊什么。”
沈砚理了理袖口,“京城什么地方最会传消息?茶楼只会说,书坊只会印,雅集只会端着。真正又能听到勋贵闲话,又能摸到文人酸气,还能顺手捞几句后宅风声的地方,当然是秦楼楚馆。”
常福整个人都麻了:“可您现在刚有点好名声,这时候去怡春院,不是……不是自己往纨绔旧路上踩么?”
“对啊。”
沈砚满意地点头,“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往门外走,语气却淡了几分。
“现在外头那些人,有的捧我捧得太高,有的疑我疑得太狠。都觉得我接下来不是该继续去雅集论诗,便该在府里装深沉。我要是偏偏一转身去了青楼,你说他们会怎么想?”
常福张了张嘴,试着接道:“会觉得您……还是那个纨绔?”
“至少会觉得,我没他们想得那么好拿捏,也没他们捧得那么不像人。”
沈砚笑道,“水要搅浑,最好的法子不是站岸上解释自己清白,是跳进去扑腾两下。”
常福听懂了,又没完全懂。
但他知道,少爷又要开始缺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