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廷山靠着椅背,声音低沉:“你近来闹出的这些动静,不算小。春宴、诗名、文章、酒楼里那些话,再加上沈家门口那几张假欠据。外头看着像是你一个人翻了身,实际上,是有人终于开始重新算沈家这笔账了。”
沈砚眸光一凝:“父亲的意思,是这些邀约和风向,不只是冲着我?”
“你若只是个寻常勋贵子弟,自然大半冲着你。”
沈廷山看着他,“可你姓沈。”
短短几个字,分量极重。
沈砚没接话。
沈廷山继续道:“沈家是老勋贵。勋贵这两个字,在外头听着风光,在朝里却未必讨喜。先帝时留下来的那批人,手里有兵,有旧功,有门第,朝中文官嫌我们粗,门阀嫌我们硬,陛下……也未必真喜欢。”
这最后半句,已说得极重。
沈砚抬眼:“陛下也不喜老勋贵?”
“喜不喜,不能这样说。”
沈廷山淡淡道,“天子不喜欢任何不够好用、又不够听话的力量。老勋贵身上有旧功,所以不能轻动;可也正因有旧功、有旧部、有兵权,便天然叫人不放心。”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来。
“而沈家,在老勋贵里又尤其扎眼。”
“因为父亲手里有兵。”
沈砚道。
“不错。”
“兵权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平日你若安分些,还能叫人说一句沈家只是守着祖宗家业过日子。可你从前那副荒唐样子,等于明明白白把一个破绽挂在门口。于是文官拿你写文章,清谈客拿你做笑谈,苏家退婚也好,债主堵门也罢,人人都能顺手在你身上踩一脚。”
沈砚听到这里,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些天他自己也猜到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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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由沈廷山亲口把话挑明,味道又不一样。
原主这些年当然够作死,可他能作死作到满城皆知、人人都拿来做现成笑话,背后若没人顺手推风助火,根本不可能这么齐整。
“所以从前踩我,不只是因为我欠骂。”
沈砚笑了笑,“也是因为踩我,就等于踩沈家,而且踩得最省力。”
“你总算明白了。”
沈廷山冷冷道,“废子最好欺。一个不成器的嫡子,比十份罪证都好用。”
书房里沉了下来。
沈砚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敲:“那现在呢?现在这些风向忽然转了,又是为何?”
沈廷山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他才道:“因为你不再只是破绽。”
“春宴之前,旁人看你,是看沈家的笑话能闹多大。春宴之后,便不一样了。你那两首诗也好,后头流出的文章也好,酒楼里那些关于盐务、军费、灾粮的话也好,都说明一件事——你不只会惹祸,也可能有用。”
“而一个忽然有用的沈家嫡子,比一个纯粹的废物更值得人盯着。”
沈砚安静地听着,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只是因为我会写诗?”
“诗名只是最显眼的外壳。”
沈廷山语气平静,却句句落得很实。
“真正让风向变的,不是你作了两首诗。是有人看见,你不只是会写两首诗。”
“你在酒楼里随口说盐价、军费,有人记下了。你那篇无名文章,书坊和士林都有人盯着。你门前那场假欠据闹剧,看似拆的是几张废纸,实际上是把‘有人借你恶名做局’这件事摆到了明面上。朝里那些真正会算账的人,不会只盯着诗,他们会算你这个人将来可能值多少。”
说到这里,沈廷山抬眼,目光比平日更深。
“甚至,有些更上头的人,也会开始看。”
这句更上头,沈砚听懂了。
不是朝中某个侍郎、某位御史。
是皇城里的那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