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起身进屋,铺纸磨墨。
这回他没像春宴前那样推敲半夜,也没摆出如临大敌的样子。因为这题的边界其实很清楚。
不是让他献什么治国大略,也不是要看他能不能一口吞下灾政全盘。
人家只问一道小题。
那就只答一道小题。
沈砚提笔时,心里反而很稳。
他先在纸上写下几个词。
“先救命,后补足。”
“先通咽喉,不铺全线。”
“借粮须配补偿,不可空劝。”
“急粮与常粮分路。”
写完这些,他才正式落笔。
文章不长。
开头先定一条:遇灾之时,最忌求全。若一味图“一次运足”
,则人未饱而先饿死;若先分急缓,以轻车、人挑、近路先送最危之处,则虽不足饱,却可先续命。
随后他把问题拆开。
一是路。
不是全修,而是先修“卡脖子”
的几处。桥断先搭,泥沟先填,争的是先过轻载,而非先求大道平整。
二是粮。
急粮与后续补仓之粮不可混为一谈。前者求快,后者求稳,若皆押在大车大队上,便会一慢俱慢。
三是邻州。
邻州不愿借粮,不足怪。仓中有粮者,皆怕自损。故调粮不能只靠一纸催令,须明其补偿,或以赋额、仓补、政绩相抵,让对方知道借粮不是白割自己的肉。
最后又点一句后患。
救灾若只靠一时逼迫,后头必有推诿;若在急时便把补仓与责任一并算明,才不至于今年救完,明年人人装穷。
整篇写下来,既没高喊空话,也没故作惊人。
像是把一件事掰开了,放在桌上,一样样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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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账房中途进来送茶,见他写得入神,本想放下就走,目光却不小心扫了一眼纸面,脚步当场顿住。
“少爷这是……”
“写点不值钱的东西。”
沈砚头也不抬。
周老账房却没立刻接话。
他虽不是士林中人,却看了半辈子账,也见过不少官样文章。越是如此,越看得出沈砚这篇东西最厉害的地方——不玄,不飘,落得住。
那不是靠几个漂亮句子撑起来的门面,是一层一层往下拆出来的本事。
半晌,他才低声道:“少爷这篇,若真送出去,只怕叫人更不敢把您当只会写诗的公子哥了。”
沈砚这才抬头,笑了笑:“所以才不能写太长。”
“够看见底子就行,不能把底都掀了。”
周老账房神色微动,终究只是点了点头。
文章写完,沈砚重看了一遍,删去两句稍显锋芒的,又把最末那句略收了收。
最后才折起,重新装进封套。
“常福。”
“在!”
“叫今天那人再来取。别多嘴,也别问人家先生是谁。”
“明白。”
来人傍晚果然又到了。
仍旧是那副不多话的样子,收过封套,只向沈砚行了一礼。
“我家先生说,必定亲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