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叹了口气,“可他这话听着,像在拿脑子给我敬酒。”
这句声音不算大,却刚好够那桌人听见。
圆脸书生当即拍桌:“沈砚,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沈砚撑着下巴,语气诚恳,“我只是第一次听见有人把治国说得像买菜砍价。盐贵了,降;军费多了,削。照你这思路,天热了把太阳劝小点,冬天冷了让北风歇两天,岂不更省事?”
楼上顿时响起一阵压不住的笑。
那书生脸色涨红:“你一个不学无术之徒,也配讥我等议政?”
“议政当然配不上。”
沈砚摆摆手,“但听笑话,人人有份。”
“你——”
“别急。”
沈砚夹了口刚端上来的牛肉,边嚼边道,“你方才说盐价高,是官府层层加价。行,我问你个最简单的。盐从哪儿来?”
那书生一愣,随即道:“自然是盐场。”
“盐场在哪儿?”
“东南沿海、淮南诸地……”
“那京城吃的盐,自己长腿飞来的?”
沈砚又问。
旁边有人嗤笑:“自然是运来的。”
“对嘛,终于说到重点了。”
沈砚放下筷子,扇子在掌心轻轻一敲,“盐课是一层,运费是一层,沿途耗损是一层,盐商垫本和周转是一层,到地方再有铺行分销,又是一层。你张口一句‘直接降价于民’,听着像有慈悲心,实际上等于说让所有中间环节一起喝西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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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脸书生强撑道:“那便裁汰冗费,禁绝盘剥!”
“说得好。”
沈砚点头,“那我再问你。谁裁?裁哪一段?路上漕船遇风、盐包受潮、仓储霉损算不算冗费?地方豪强设卡、牙行抬价、衙门里外雁过拔毛算不算盘剥?你若只会在酒桌上喊‘禁绝’,那跟我小时候听人喊‘发财’差不多,图个吉利。”
几桌看客这回笑得更明显了。
那士子一桌原本神气十足,此刻却像被人扯掉了半边遮羞布。
旁边有人不服,立刻转话头道:“那北地军费呢?边军年年报耗,粮草、马料、军械无一不缺,国库岂能无尽供给?若不压一压,早晚拖垮朝廷。”
沈砚看了他一眼:“你说得也挺有气势。我再问你,北地一石粮,从京中库仓发出去,到边军手里还能剩几成?”
那人一滞:“这……”
“答不上来吧。”
沈砚笑了,“你们这些人,最爱拿‘军费太重’当聪明话讲。可你们压根不知道,边军要的未必全是银子,更多时候是粮、是草、是布、是箭,是一袋袋能吃、能穿、能杀人的实货。”
他语气还是轻松的,话却越说越稳。
“东西从仓里出来,要装车,要走路,要过驿站,要换畜力。一路上折耗、偷漏、霉坏、延误,哪个不要算?京城这边省下一两,走到北地也许只剩半两用处。你若只在账面上削军费,不去管中间怎么运、怎么耗、怎么被人层层啃掉,那不是省,是让前线的人替你饿肚子。”
楼上安静了不少。
连沈砚自己都觉出,自己这嘴今天又有点收不住。
他说得其实还只算常识。后世物流、成本、损耗、供应链管理那些东西,他随便挑两条都能把这帮清议书生说晕。问题是说太多,就不像顺嘴吐槽了,像提前背过策论。
所以他说到这儿,本想见好就收。
偏偏酒楼角落里,一位一直未曾出声的年长文士忽然放下酒盏,淡淡问了一句:“照沈公子这么说,盐价高与军费重,不在是否减,而在中途何处漏得最多?”
这人坐得偏,穿一身半旧青袍,样子并不扎眼,先前像只是个来酒楼独酌的寻常文士。可他一开口,声音不高,楼上竟自然静了静。
沈砚抬眼看去,心里先起了三分警惕。
这种人最麻烦。
不凑热闹,不急着笑,也不跟着起哄,偏偏问话一针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