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聿衡的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犹豫。
“我愿意。”
老和尚长叹一声,递出两条黑色的编织绳。每条绳子上,都穿着二十个极细小的银色碎珠。
钟聿衡接过了绳子。他把其中一条收进了最贴身的口袋里。至于属于他的那一条,他始终没有戴上。
他这一生,不信神明,不求庇佑。
他只求漫天神佛,护她一生无忧。
岁月于眼底无声翻篇。
二〇二三年初夏,日光炽烈晃眼。
岑念如期毕业。宽大的学士服衬得身形单薄,她掌心横贯的断掌纹路,死死攥着几纸轻薄的学位证书,攥住这几年跌撞走来的全部底气。
岑家的养母通过庄颖欣找到了她。递过来一个丝绒盒子。
“这是岑家送你的毕业礼。”
庄颖欣眉眼温和,将盒子稳稳交到她手里。
岑念垂眸掀开盒盖。
一条黑绳静卧其中,二十颗细碎银珠敛着幽淡微光,沉静又低调。
坊间素来传言,断掌女子命格刚硬,易克至亲。她理所当然以为,这是岑家仅剩的一点温情,不过是想用这条绳,镇住她天生孤冷的命格。
后来那条绳子系在了自己的左脚踝上。冰凉的碎银贴着皮肤,摘下一次又从此再未摘下。
她从无从知晓,这份看似寻常的毕业礼物,背后藏着旁人辗转的心意。送出盒子的前几日,钟聿衡再度孤身去往那座老庙。
立在袅袅香火之中,他眉峰微蹙,低声问询。借他人之手转送锁命绳,是否会折损护佑的效力。
他太通透,也太清醒。他知道,以他当时在岑念眼里的身份,如果由他亲手送出,她只会当作是算计,防他如防贼,绝不可能戴上。
老和尚听罢,终是低笑一声,笑意里藏着阅尽世事的通透与唏嘘直言。
“你钟聿衡还有今天?”
世人皆知,中环钟生,钟聿衡。
翻云覆雨,杀伐果断、步步精算,博弈从无败绩,对手从无活路,眼底从来只有利弊输赢,从无半分迟疑怯懦。
可偏偏为了一条无名黑绳,辗转迂回,患得患失。
钟聿衡静默立在光影交界处,侧脸沉于阴影,不辩喜怒,亦不辩驳。
岑念不是没有问他,后来呢?
钟聿衡却说,“后来大师敛了笑意,拨动着佛珠,留下一句禅机,‘万般皆是因缘。’”
岑念似懂非懂的哦一声。
钟聿衡笑意无奈,指背蹭了蹭她的面颊。
他没说全,那老和尚后面还说了,“有些劫你替她挡了,有些路就得你们一起走。因果往复,唯心至诚,方得始终。”
零碎隐秘的过往画面,缓缓褪色。
殿里的酥油灯悄没声息爆了个灯花。
老庙沉香极重,一丝一缕顺着衣缝往里渗。青砖地透着寒气。
岑念看着他眼角漫开的笑意,手心全是一层薄薄的冷汗,连带着指节都有些发木。
心口像是被沉沉压着一块浸了寒水的玉,凉意在五脏六腑里慢慢翻涌。
她清楚这笑意底下藏着的是什么,是翻覆六年的纠葛,是她拼命想要躲开、却终究无处可逃的宿命,每一次对上他的眼神,过往那些狼狈隐忍、咬牙撑过的日夜,便尽数被拉扯出来,逼得她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视线低垂。脚踝那根黑色的平安绳静静贴着皮肤。上面串着二十颗极碎小的银珠子,往常总是凉的,眼下竟平白生出几分灼人的烫意。
走投无路时的绝地逢生,悬崖边缘的峰回路转。
岑念曾以为是老天眷顾。
哪有什么神明拂照。
不过是一个钟聿衡。
烧香拜佛这种事,他向来嗤之以鼻。这人半辈子习惯了权衡利弊,算盘打得比谁都精,到了她这里,珠子落了一地,他捡都不捡。风口浪尖上的明枪暗箭,他悄无声息地替她尽数接下。
岑念心头百感沉杂。
他向来如此,霸道得毫无道理,自认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