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近凌晨四点,山雾浓得几乎化不开,漫过廊下石阶。路灯浸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出一团团泛黄的柔光,边缘泛着朦胧的毛边。
岑念正把手揣在钟聿衡的羊绒衫口袋里取暖,突然听到前方不远处的二十四小时学生自修室(TheLearningons)门口,传来几声压得极低的、带着浓重疲惫的粤语吐槽。
“救命,那个跨境清算案例的并表路径怎么算都不对,明早九点大状刘就要听汇报,我今晚真要死在这儿。”
“算啦,去自动贩卖机买罐红牛顶住,红砖墙那边风大,去醒醒脑子。”
话音刚落,两个穿着港大法学院标志性卫衣、眼圈黑得像熊猫一样的本科生,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法律汇编原件,两眼无神地转过了长廊的拐角。
在中环和学院里见惯了衣着光鲜的精英,突然撞见这两个熬得不成人形、满身都是清苦学生气的打工人预备役,岑念和钟聿衡同时停下了脚步。
那两个学生原本正一边揉着发胀的眉心,一边机械地往前走,一抬头,冷不丁看见浓雾里并肩站着两个气场强得有些突兀的男女。
二人装束皆是随性松弛。可深耕中环顶层多年,沉淀出的矜贵冷寂、上位者独有的沉淀气场,在空旷的红砖廊道里格外夺目。
更何况,作为港大法律学院最年轻的“传奇荣誉校友”
,钟聿衡那张无懈可击的脸,至今还挂在法学院新楼一楼的杰出贡献墙上。
这双满身盛名隔雾而来,轻得像一场宿命的偶遇。
那个原本正打算去买红牛的男生揉了揉眼睛,视线在钟聿衡那张冷淡却英俊的脸上定格了足足三秒钟。接着,他的目光又扫到了旁边岑念身上。
岑念事后偶尔想起,还会暗自轻嘲。大抵是钟聿衡身形挺拔、气场太过迫人,旁人的目光,总会先一步被他牢牢攫住。
可彼时利氏互娱执行董事的名头正霸占各大财经版面,风头无两,她那张清冷绝尘的面容,配上标志性的一头黑长直,早已是圈内人人眼熟的模样。
“钟……钟大状?钟校董?”
男生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连带着把旁边那个昏昏欲睡的女同学也吓得打了个激灵。
“钟师兄好!岑董好!”
女生反应极快,作为未来的法律人,刻在骨子里的阶层本能让他们立刻站得笔直,手里的Case原件被死死抱在胸前,两双眼睛里盛满了属于学术后辈的震惊与诚惶诚恐。
岑念心底微怔。她未曾想凌晨空寂的校园会偶遇晚归的学子,想来这些年轻学生,也断然不会料到,能在无人问津的深夜旧楼,撞见他们只闻其名的两个人。
这般不期而遇的相逢,比书本里所有刻板的法理判例,更让人觉得世事凑巧、际遇无常。
她有些尴尬,下意识地想把手从钟聿衡的口袋里抽出来。
钟聿衡此时却表现得极其厚颜无耻。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更加用力地在口袋里裹紧了她的手。
面上却云淡风轻,甚至好脾气地朝面前两个拘谨得快要站不稳的年轻人微微点了下头,“这么晚还在对账?”
“是……是的,钟师兄。”
男生结结巴巴地应着,头都不敢抬太高,“在做红筹架构下的跨境SPV穿透审查,里面的资产隔离墙设计,我们怎么也做不平财务清算表。”
钟聿衡却寥寥几句点破。
她暗自微讶。印象里,钟聿衡素来冷硬寡情,今夜竟会停下脚步过问学生的课业,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熟悉的专业词汇入耳,看着这两个熬夜赶Case的年轻人,就像看到了三年前在陆佑堂红砖墙下、为了几页限制协议急得红了眼眶的自己。
岑念站在他身侧,只觉那话音落进湿凉的夜雾里,低沉又平稳,没有半分锋芒,却自带着一种浸过商海沉浮的沉敛气度,叫人下意识便心生敬重。
“如果走境外信托主板,记得在第三条款里把无限连带责任做反向对冲。”
她忍不住轻轻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过来人的温存,“不要死磕内地的并表路径,港交所《上市规则》第14A章上个月刚出了新的豁免指引,去查一下最新的公报,能省掉你们至少二十页的合规报告。”
那两个学生愣了一下,随后眼睛里迸射出一种近乎看到救世主般的光芒。
“明白了!谢谢岑董!谢谢钟师兄!”
“行了,去买红牛吧。下周清算会,别在大状刘面前丢了港大的脸。”
钟聿衡淡淡地截断了话头,拉着岑念,极其自然地越过这两个呆若木鸡的后辈,继续迈步向长廊深处走去。
直到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彻底消失在半山校道的浓雾里,两个拿着汇编的法学生才如梦初醒地对视了一眼。
“我没看错吧?全港最冷血的资产清算大鳄,大半夜在母校陪利氏的CEO散步?”
“而且……钟师兄刚才是不是一直在岑董口袋里捏着人家的手啊?天哪,中环的顶级关联交易,原来是在这儿过会的吗?”
而车厢里,岑念靠在副驾驶上,看着车窗外渐渐倒退的红砖建筑,脸上的红晕在清晨第一缕微光里怎么也藏不住。
她有些泄愤似地偏过头,看着身旁正单手握着方向盘、唇角挂着一丝得逞笑意的男人。
“钟聿衡,明天全法学院的论坛大概都要置顶你的‘合规漏洞’了。”
“没关系,念念。”
钟聿衡腾出左手,穿过中控台,重新将她的手扣在掌心里,“我说过,在港岛,没有哪个清算团队敢来审计我和我太太的私人账本。”
“钟聿衡,你疯了吗。”
他们这种身份谈恋爱,简直就是一场全方位的“合规灾难”
和“内幕交易高风险区”
。
能不能谈?能,但代价是极高的技术含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