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一身装束随意松弛,经年世家沉淀入骨的矜傲与锋锐也半点藏不住,走在哪里,都天然是人群里避不开的焦点。
走过置地广场整块透亮的玻璃幕墙,沿街举着单反的游客、一身时髦穿搭的年轻男女,目光不约而同地落过来,悄悄黏在两人身上。
钟聿衡身形高挑,在往来人流里一眼便能望见。浅灰羊绒衫衬得肩背挺拔利落,线条干净利落,一张容色极好的脸覆着层淡冷,周身漫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教人不敢轻易直视。
而他身侧的岑念,发丝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西装里那件真丝吊带在霓虹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左脚踝下隐约露出的黑色平安绳那串银珠子,随着她的步伐在霓虹的光影里一闪一灭。
“那不是钟家的那位大佬吗?他身边的是利氏的……”
“嘘,别看,那两位今晚包下哪个餐厅都不奇怪,怎么在走大街?”
周围传来压得极低的窃窃私语,岑念听力极好,有些不自在地往钟聿衡身边贴了贴,试图用他高大的身躯挡住那些带着探究的目光。
“钟聿衡,大家都把我们当成微服私访的西洋僵尸了。”
岑念小声吐槽,手心在他胸口蹭了蹭,“都怪你,非要走着去西营盘。我的高跟鞋已经连续工作了十二个小时,现在它正试图向我的脚趾发出破产清算破产警告。”
钟聿衡搂在她腰间的大掌顺势往下一扣,直接把整个人往上托了托,几乎将她半抱在怀里。
“岑董,商业谈判里最忌讳的就是提前暴露底牌。”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碰到了她的发旋,声音低沉而戏谑,“不过鉴于今晚是圣诞节,钟氏愿意提供一次无偿的‘劳动力过桥质押’。需要我抱你过去,还是你直接坐到我的肩膀上,当全中环最高的那颗圣诞树?”
“钟聿衡!”
岑念气得锤了一拳,“你能不能有点男人的正经?模拟法庭里那个要判自己终身监禁的钟主席呢?被西营盘的牛腩面吃掉了?”
“在法庭里我是被告,当然要严肃。”
钟聿衡在人潮中护着她,躲开一个正拿着喷雾乱晃的外国小孩,眼底的笑意盛得快要溢出来,“但在太太面前,我只是个好不容易拿到两小时探视权的在押犯人。调情是基本人权,岑律师,这不违反港岛法律吧?”
岑念半点法子也无,只得顺着他的力道,任由手臂牢牢圈住自己。满城霓虹靡丽,喧嚣浮奢铺展眼底,他们像私自叛离浮华牢笼的两个人,并肩缓步穿行其间。
路口正好亮起了红灯,人潮在斑马线两头滞留下来。高处露台正办着派对,细碎金箔漫天漫地飘落,轻飘飘覆满两人肩头与发间。
钟聿衡停下脚步,侧过身,一点点拂去她黑发间粘住的金亮碎屑。周遭人声车马、满目流光尽数成了模糊背景,他目光沉敛专注,偌大世间,余下唯有她一人。
“念念,”
他突然低低地叫了她一声。
“干嘛?”
岑念微微仰起头,对上他那双在霓虹倒影里显得格外深情的黑眸。
“圣诞快乐。”
钟聿衡突然低下头,在绿灯亮起、人潮重新涌动的那一瞬间,准确无误地吻上了她有些发凉的唇瓣。
周围是震耳欲聋的圣诞音乐,是无数红男绿女的欢呼与尖叫,这是属于盛世中环最鼎盛、最虚妄的浮华。
街角却自成一方窄小天地,金箔碎彩零落铺满斑马线。身后是万丈资本堆砌的浮华,周遭所有喧嚣都退成遥远背景,他和她在彼此的呼吸与唾液里,尝到了这个冬夜里最纯粹、也最干净的甜。
……
老陈面馆的水汽在玻璃窗上凝结成一片厚厚的白雾。
钟聿衡吃得极慢,极优雅,即便是坐在低矮的塑料圆凳上,拿着几块钱一双的竹木筷子,动作间也带着一股沉淀出来的矜贵与慢条斯理。
他看着岑念把那一碗细面连汤带水地喝了大半。
“吃饱了?”
他抽出一张纸巾,顺手擦掉她唇角沾着的一点汤汁。
岑念有些慵懒地靠在椅背上,长舒了一口气,“饱了。钟大主席,接下来是不是该送我回半山睡觉了?我这双脚现在对任何步行超过十米的活动都持保留态度。”
“睡觉还太早。”
钟聿衡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折叠整齐的港币顺手压在油腻的防火板桌面上,随即站起身,直接绕到她面前。他没等岑念反应过来,便极其自然地弯下腰,一手抄过她的膝弯,另一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背脊,利落地将整个人抱了起来。
“钟聿衡!”
岑念惊得低呼了一声,双手本能地环住了他的脖子,“老陈还在后厨呢!”
“老陈在切牛腩,没空管客人秀恩爱。”
钟聿衡低低地笑了一声,他用脚踢开铝合金推拉门,抱着她径直走进了深夜清冷的石板巷子里。
“那阿金还在呢!”
那是钟聿衡的贴身保镖。
且不说他,两人出行那些身边的影子,早已习以为常。
钟聿衡却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皮薄了。”
岑念:“……”
他脸皮比中环大楼还高。
几辆迈巴赫没有驶向半山,也没有驶向中环那些动辄上千尺的豪宅,而是沿着有些陡峭的山道,一路向着薄扶林道最深处的山脊开去。
车载音响里放着极其低沉舒缓的古典交响乐,车厢里弥漫着冷气与羊绒衫混合的雪松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