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念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挑眉看着他,“钟大主席如果实在吃不惯那种小馆子,前面到了地铁站,你大可以把我放下来。”
“岑董多虑了。”
钟聿衡握着方向盘,神色在幽蓝的车内灯光下显得有些慵懒,“我只是在想,如果明天审计署的人查到钟氏主席在深夜出入西营盘的苍蝇馆子,我的首席合规官是不是已经替我写好了信息披露的公关稿。”
“那对不起,利氏的法务很贵,不接钟氏的私活。”
一路上你来我往的唇枪舌剑,车子最终歪歪斜斜地停在了港大后面一条极其狭窄的旧街巷口。
老陈面馆确实很小。两开间的门面,由于已经是深夜快要打烊的钟点,原本摆在路边的折叠桌椅早已经收了进去,店里只剩下一盏有些年头的日光灯管,泛着略带古旧的白光。
岑念的家境同样很好,岑家在港岛虽比不上钟氏这种顶级财阀,但也算得上是老牌的殷实世家。
但人与人之间终究是不同的。岑家的那些哥哥姐姐们出入皆是中环的米其林三星,讲究的是排场与格调;而岑念天生更喜欢这些隐匿在市井深处、带着人间烟火的美食。
“老陈,两碗细面,一碗加咖喱牛腩和溏心蛋,另一碗要沙爹牛肉的。”
岑念熟练地朝着收银台后面的老板打了个招呼,接着扯了两张纸巾,仔细地把有些泛油的仿木纹桌面擦干净。
她怕钟聿衡吃不习惯。
可钟聿衡弯腰坐进那张略显局促的塑料椅子里,两条无处安放的长腿只能有些憋屈地斜搭在桌下,并没有像岑念预想中的那样露出任何嫌恶或嫌弃的神色。
钟聿衡挑眉,似乎带着挑衅的意味。
问她:“很意外?”
岑念笑:“不然呢?”
钟聿衡笑,摇摇头不再说话,配合着她擦。
岑念恍然,也就不曾妄下结论,不再追问。
没有一个身居高位者,身下坐着不是累累白骨。
钟家那群豺狼环伺的长辈手中,抢下家族资管的掌控权,他曾孤身扎根南洋码头半年之久。
真正踏过泥泞、见过底层残酷百态的人,方才知人间多艰,非恃己度人。
区区几十块的街边细面,或许于他而言,从来都无半分违和与负担。
两碗热气腾腾的细面很快被端了上来,浓郁的汤头香味在狭小的店面里散开。
岑念用筷子挑起几根面条,吹了吹,正准备往嘴里送,却发现对面的男人正拿着汤匙,有些好笑地看着她。
“交换吃一点?”
岑念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地把自己的咖喱牛腩面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钟聿衡没客气,直接用筷子从她碗里夹走了大半沙爹牛肉,顺手把自己碗里那颗煎得金黄焦脆的荷包蛋放进了她碗里。
“你以前在港大读书的时候,也是这个钟点来吃?”
钟聿衡抽了一双一次性筷子,吃面的动作极教养,却并不慢。
“差不多吧,本科在港大拿一级荣誉太难了,主修的又是清算方向。”
岑念咬下一口荷包蛋,语声含着食物有些含糊。长发只用一根黑色皮筋随意束在脑后,她垂着眼追忆往昔,“那时候每次背完特拉华州的公司法案例,感觉脑细胞死了一半。钟聿衡,你当年大我四岁,你本科毕业的时候,我才刚进港大吧?”
“嗯。”
钟聿衡喝了一口汤,抽过纸巾擦了擦嘴,黑眸在日光灯下看着她,“你入学那年,我刚从伦敦返港筹办研讨会。那日你在港大礼堂做法学院志愿引导,一身白衬衫,站在后排,险些将宣讲册失手落在地上。”
岑念吃面的动作顿住,难以置信地抬眼,“你……那时候就见过我?”
“不然你以为,你毕业的时候……”
钟聿衡看着她震惊得微微有些发愣的模样,修长指尖轻轻弹了弹她的额头,语调裹着一道横跨数年的沉沉轻叹,“念念,中环没有那么多的巧合。所有的偶然,都是有人在背后算尽了每一步,才把你换到我面前的。”
店外老街空寂,偶有的士载着夜归人疾驰而过,街灯的影在窗玻璃上晃了晃。
岑念静静注视着他。他吃完面,有条不紊替她挑出碗中的葱花。
先前因“太太”
二字泛起的羞赧早已沉下去,心底漫开的是更深的、后知后觉的震颤。
她那些埋在法典里、独自行走的青涩年月,原来早在她不知情时,就已经落入了他的眼底,静静珍藏了许多年。
无从分辨那些故事,究竟是阴差阳错,还是心底长存的意难平。
一切始末谜底,似乎尽数藏于岁月了。
作者有话说:
……改了三遍……dddd
第82章倾覆了一身天真全中环的名
老陈面馆的卷帘门已经拉下了一半,老板在后厨收拾着碗筷,碰撞出充满生活气的“噼啪”
声。
岑念握着筷子,轻轻戳着碗底余下的溏心蛋。隔着袅袅腾腾的白雾,她静静望着对面慢条斯理擦拭指尖的钟聿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