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念的身子自发性地一僵。
“你的司机被我打发走了。”
钟聿衡换了一身黑色的便服,手里撑着一把同样宽大的黑伞,从她身后的阴影里缓步走出来。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没有了在中环董事会上的狠辣,反而带着一种属于深夜的疲惫与沙哑,“我送你回公寓。”
“钟先生,这不符合规矩。”
岑念抬手,想要把肩上那件沉重的西装外套拿下来。
“念念。”
钟聿衡忽然伸手,隔着外套的长袖,一把按住了她纤细的手腕。他的掌心很烫,力道用得极巧,既不会弄疼她,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执着。
“两天两夜没合眼了,南洋的项目今天下午刚刚并表,我真的很累。”
钟聿衡微微低下头,那双在商海里杀伐果断的黑眸里,此刻满是红血丝,就这么直勾勾地锁着她,“算我求你,别在现在跟我闹性子,念念。”
他在求饶。他一如既往的求饶。
他变了。成为了一个在深夜里走了很久很久的路,只想走回家的人。
回忆从前,再到如今。
鼻尖微微发酸,她满心想问,钟聿衡,你何苦这般为难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太易动情是这个世界
岑念看着他眼底那抹遮掩不住的惫色,原本要说出口的字眼,生生卡在喉咙里。
她终究还是没有把外套脱下来。
车在暴雨的深夜里开得极稳,车厢内的冷气开得有些低,却正好把那两股香薰融在了一起。
两人坐在后座,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没有主动开口说话。
车窗外,中环那些白日里高不可攀的摩天大楼在雨幕中变成了一道道模糊的流光。
“南洋那条航线,你原本可以留着做钟氏第三季度的财报主力的。”
岑念转过头,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空灵,“拿来换梁氏两个不痛不痒的董事席位,钟聿衡,这不符合你的投资逻辑。”
她终究还是没忍住,想把话说清,连名字都脱出了口。
“这确实不是一笔好买卖。”
钟聿衡靠在真丝头枕上,闭着眼睛,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有些失真,“但我如果不砸这笔,明天站在你身边当伴郎的,就是郑家那个在英国游手好闲的小儿子。”
他缓缓睁开眼,偏过头看着她的侧脸。
“一想到明天全港岛的媒体镜头要把你和另外一个男人放在同一个框里,甚至去讨论你们配不配……”
钟聿衡自嘲地笑了一声,“其实我发现我根本做不到坐视不管。钟氏丢掉几个点,明天还能在别的项目上咬回来,但你站在别人身边,我不行。”
好一个,“我不行。”
岑念气笑了。
“钟聿衡,你真是一如既往的自私。”
岑念转过脸,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没有半分被感动的温热,生生将钟聿衡眼底的痛苦与疯狂给照了回去。
“你觉得你为了我砸出南洋航线,受了天大的委屈,是不是?你觉得你在为了我疯,为了我不要江山?”
岑念把手袋往回拉了拉,语气里全是不加掩饰的嘲弄,“可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南洋那条线今年受地缘政治影响,下半年的合规审查本来就过得艰难,你把它剥离给梁氏,不仅平了钟氏的海外税务风险,还顺理成章地拿到了梁氏在西区的两块核心董事席位。”
钟聿衡的觉得自己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你明明只有三分的喜欢,却偏偏要用你最擅长的商业包装,把它放大成十分的深情。”
岑念看着他,眼底全是清醒的自嘲,“你不过是无法忍受你的所有物名义上站在别人身边,你无法忍受你曾经睡过的女人和别人拉郎配,你无法忍受那些人看你钟大主席的笑话。钟聿衡,这种施舍一样的、充满了权衡和算计的爱,我岑念承受不起,也早就不要了!”
“我已经不是那个长不大的小女孩了!”
雨水顺着倒车镜的边缘往下砸,在防弹玻璃上扯出大片模糊的网。
她想说他疯了,想说这种旧情复燃的戏码幼稚得可笑。
她恨他的自作主张,恨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掠夺姿态。可她更恨的,是自己胸腔里那密密麻嘛的酸涩,是那条断掌纹里渗出的冷汗,都在无声地宣告一个事实——她做不到对钟聿衡无动于衷。
他用极其温柔却又极其残忍的方式告诉她,她依旧能轻而易举地牵动他的疯魔,而她引以为傲的冷静,在他不计代价的逼近面前,溃不成军。
车子在这个时候刚好稳稳地停在了半山公寓的门前。
岑念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胸口正剧烈地起伏着。
这是她第一次和钟聿衡吵架。
准确地说,是她单方面的失控。在过去的那些年里,她是钟大主席身边最听话、最懂规矩的,即便后来两人决绝后一次次纠缠不清,哪怕她成了利氏中坚,在商业谈判桌上相遇,她也永远维持着冷静理智的职业面具。
她从不跨过那条无形的界线,更遑论像刚才那样,用近乎尖锐的言辞,把那个男人最隐秘的自私自尊与掌控欲剥落得体无完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