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姐。”
“嗯?”
“从前你陪在钟聿衡身边的时候,他,有没有这样护过你?”
“什么?”
少年能坦然道出心声,坦言自己尚且弱小,不敢让心爱之人,踏入这吃人一般的上流圈子,徒受旁人指点折辱。已是难得。岑念淡淡从容笑对着他。
至于那些从前过往,可曾为她偏私,为她撑腰,护她的周全的答案。
她不太清楚答案。钟聿衡从会不会做这种温情之事。一切都是静待花开的结果。
在人人深陷中环名利场的时代,从来只分强弱输赢,不问温情对错。
钟聿衡只教会她所有残酷的丛林生存法则,教她锋芒毕露,教她狠戾反击,教她如何一招一式将敌人击溃。
她回望起记忆里的钟聿衡,从来都是从容,纵容,眼里淡淡的荒芜,情动时的靡靡灼热。
或许于他而言,她本就无需庇护。
岑念掩去眼底所有情绪,任由风的凉意浸透五脏六腑。神色平静,早已经历千帆。
她抬眼望向宴会厅尽头雕花精致的木门,门外是中环彻夜不熄、奢华张扬的摩天灯火,门内是觥筹交错、各怀心思的名利角逐。
一门之隔,隔了夜色喧嚣,也隔了她从前困在钟聿衡身边,所有隐忍浮沉的过往。
钟聿衡护过她吗?
岑念咽下一口香槟,“我不需要他护我。”
他只会教她如何独当一面,怎么长大。
……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时候,二十三岁,刚出校门,什么都不懂。会为了一个法理问题和教授争得面红耳赤,会在下雨天给流浪猫撑伞带回家,会相信所有美好的事情。
那时候,会相信以为凭自己的本事就能闯出一片天,以为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端,就没人能欺负了自己。眼睛里全是光,对未来充满了期待,连走路都带着风。
而钟聿衡,已经是个老狐狸了。
很难说,两人会有什么参差的花火。
可偏偏,他遇到了二十三岁的岑念。
起初的追随,满是纯粹又笨拙的虔诚。岑念那时总是穿着剪裁得体职业套装,企图用那点刻意的成熟来掩饰内心的局促。
她跟在钟聿衡身后,空旷的写字楼走廊里,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地重叠,她下意识追着他的步伐,沦陷进他的节奏里。
两人关系不是那种非黑即白的状态,钟聿衡亲自选了她,也抱着打算认真负责的想法。
那种认认真真的,又严苛的,在那些灯火通明的深夜,把那个青涩得过分的姑娘裹到怀里,让她坐在自己的膝头上,一遍遍的教她。
“看这行。”
钟聿衡的声音很好听,只是会让她震得灵魂发麻。他修长的手指压在厚厚的英文合同上,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足以让人倾家荡产的法条。
“这里是规避条款的陷阱。如果不加这个定语,一旦对方在开曼群岛发起追索,你连申请破产保全的机会都没有。”
他讲得极细,把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商战技巧,一点点揉碎了喂给她,“我们要反击,就得在第三十六页的附件里,埋下一根足以刺穿他们现金流的钉子。”
岑念那时候总是很容易心软。她看着合同对面那个即将被吞并的小公司,会忍不住问,“一定要做得这么绝吗?”
钟聿衡会停下笔,侧过头看她。他的呼吸喷洒在她敏锐的颈侧,带着一点她喜欢的雪松香。
“岑念,干这行,同情心最没用,最不值钱。”
他的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深沉,“你跟了我,我就不能让你受欺负。要学会在被人算计欺辱之前,先学会强硬,学会护住自己。”
钟聿衡那时候看着怀里这个聪敏却又天真的女孩子,内心深处其实翻涌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名为“不安”
的情绪。他掩藏得极好,好到连他自己都以为那只是某种过剩的责任感。
其实,他也是第一次。第一次有一个女孩子,这样毫无保留地、甚至带着几分笨拙不自觉的仰慕,一步一个脚印地追随着他的影迹。
后来的岁月,他们默契的流水浮生度日,她会在他熬夜处理危机时,悄悄在他桌上放一杯温度适中的咖啡;他非完美之人,她会在他因为决策失误而罕见地沉默时,伸出那双小手,轻轻扯一扯他的袖口,眨眼卖卖萌,企图让他别把这点事情放在心里去。
这个时候的钟聿衡觉得,其实她何尝不是如同少青时的他。
没人读懂他严苛调教下的隐秘心思。他见惯了名利场的血腥凉薄,深知这港岛从不会善待柔软之人。他亲手撕碎她的天真,磨平她的棱角,教她心狠,教她自保,从不是刻意折磨,而是独属于这种名为钟聿衡的守护。
唯有让她身披铠甲、百毒不侵,她才能在这风云诡谲的圈子里,稳稳地待在他身边,不被伤害,不被吞噬。
可他教了她所有的生存技能。
唯独忘了教她,怎么去爱一个像他这样,早已坏透了的男人。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