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当掉了那支派克金笔,撕碎了那份卖身契。
可是看到视频里岑志远那副被带走时颓然又自私的脸,想到岑家父母临终前的嘱托。
她突然觉得自己大概这辈子注定成为不了钟聿衡那样的冷心冷情刽子手。
回港的那天,是个艳阳晴天的好。
她并非土生的港岛人,十岁前在比利佛长大,十五岁回了港岛,父母是中文教授,他们一家热爱汉字,从小看的是说文解字,孔孟老庄。
造就成今天的岑念,是风骨,亦是不可分隔的家学。
昨晚在半岛酒店处理的那个小明星,不过是岑志远留下的无数荒唐事里的其中一件。
那张产检单背后的欲望,和那个伤在废墟下的工人,在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
都是她要亲手去抹平的痕迹。
浴室里传出细微的水声。
她是惊讶的,随后走过去,推开磨砂玻璃门。
他背对着她站着,水流顺着他结实的脊背滑落。他身上那些经年累月练就的肌肉线条,在水雾里显得冷硬而危险。
钟聿衡听见动静,关了水,拿过旁边的浴巾围住腰。
转过身,对上她的眼,他是淡然的。
“醒了?”
钟聿衡走近两步,湿漉漉的发尖滴下水珠,砸在她的锁骨上,凉得她缩了缩脖子。
“岑志远的事,你处理得很好。”
他的声音很低,没带什么情绪。
她避开他的视线,低头看着洗手台上那个并排摆放的牙刷杯。
“我是岑家人,这是我的分内事。”
钟聿衡只是把人搂紧身边,“分内事?念念,你明知道我想要什么。岑家这次欠我的,不是几张支票就能填满的。”
她抬头问他,那你要什么?
钟聿衡没说话,只是盯着她。
其实他们之间,一直都是明察秋毫不见舆薪。
他突然低下头,含住她的耳垂,在那儿呵出一口气。
说,“我要你别再想着跑。嗯?”
他的手掌贴上她的断掌纹路,用力紧扣,是那样的炽热,湿漉。
她被他带去重新洗了一次澡。
茶几上放着一份刚送来的早报,头条依旧是中环的经济波动,而岑家的那桩命案,已经被悄无声息地挪到了不太显眼的角落。
那是钟聿衡的手笔。
他给了她救岑家的权柄,代价是让她重新戴上那副看不见的枷锁。
她想起他在睡梦中说的那句只有你。
真假已经不重要了。
在香港这种地方,爱恨都是要在账本上算计清楚的。
她救了那个废物的二哥,成全了那个自私的岑家,最后把自己重新送回了这个充满薄荷烟草味的深渊。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报应。
外头的雨停了,半山的雾还没散,远处的维多利亚港
像是一块铅灰色的布,蒙住了所有的光。
她站在电梯口,低头看着那只叫狐狸的猫。
你看,我们还是回来了。
电梯门缓缓合上,倒映出她那张清冷且情欲后的脸。
命数从来不给人开口的机会。
……
九点的中环。空气里浮动着没散尽的尾气,混着路边便利店刚揭锅的鱼蛋香。
那是种带着烟火气的燥热,即便在这个高度文明的金融中心,也依旧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清薄的骨架子,在那些高耸入云的写字楼影子里,让她在走动间总带着一种摇摇欲坠的轻盈。
熟悉的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叩击声。
她推开会议室的门,公文包里岑志远命案里唯一的挡箭牌。
桌上堆满了卷宗。那些关于土地规划的红头文件,还有工地塌方现场的黑白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