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她成了他的影子律师。
她躲在幕后,用最专业的条款、最无懈可击的逻辑,帮钟氏在商海里兵不血刃地绞杀对手,帮那些惹了麻烦的富家子弟洗涤凡身。
她赖以安身的所长,被他作利用。
那种心底滋生出浓重的厌弃,绵长的苦楚无声缠绕,缓慢剥离着原本的自我。
可现在,看着崩溃的阿敏,岑念知道,自己躲不掉的。
岑念重情,亦重义。
即使那双手已经脏了,就算这满脑子的法律条文都已经沾满了名利场的铜臭味。
为了阿敏当初的一饭之恩,她也必须把这把刀重新捡起来。
哪怕,这是那个所谓最现实教她的杀人技。
她走到吧台前,倒了一杯温水递给阿敏。然后抽出一张白纸,拿起了那支黑色的钢笔。
“张家法务部的顾虑是对的。现在如果硬刚,公众情绪会把张氏生吞活剥。”
岑念的声音很静。没有起伏,是那种属于顶尖律师的理智和锋利,在她瘦弱的身体里重新苏醒。
“但是,他们只看到了舆论,却忘了这件事上的本质是定性。”
阿敏愣愣地看着她,忘了哭泣。
“港岛是普通法系,讲究的是程序正义和证据链。他现在站在天台上,看似是个想要自杀的受害者。但你仔细听他在喇叭里喊的话。”
岑念拿起平板,调大了视频里的音量。
男人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如果张敏今天不答应跟我结婚,不给我一个交代,我就从这里跳下去。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你们这些有钱人的嘴脸。”
“听到了吗?”
岑念用钢笔点了点桌面,“他这不是在控诉。他是在提出条件。以自己的生命为筹码,逼迫你达成婚姻契约。”
阿敏擦了擦眼泪,有些茫然,“那又怎么样?警察现在都在劝他,没人敢刺激他。”
“在公众眼里,这叫痴情。但在条理上,这就有了操作的空间。”
岑念的眼神慢慢变得幽深,那些关于港岛法例的条文在她脑海里自动排列组合,“在港岛法例第210章《盗窃罪条例》第23条里,有一个罪名叫作‘勒索’。任何人以恫吓的方式,提出任何不当的要求,意图使自己获益,或意图使另一人遭受损失,即属犯罪。”
岑念的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一呼一吸之间,节奏沉稳得可怕。
“婚姻,在法律意义上,意味着财产的共有和权益的重新分配。他逼迫你结婚,本质上就是在勒索你的财产权益。他用跳楼这种极端方式制造公众恐慌,损害你的名誉,这就是法理上的‘恫吓’。”
阿敏瞪大了眼睛,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清瘦苍白的女人。
她不是不知道岑念的骄傲。
只是此刻,张敏似乎能理解,钟聿衡为什么把人折断翅膀,哪怕是恨,也要绑,也要把人留在身边。
岑念,这个女人,她的魅力来自实力。
“我要你现在立刻做三件事。”
岑念没有停顿,笔尖在白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字迹凌厉。
“第一,立刻让张家的律师去警署报案。不要以寻衅滋事或者企图自杀报案,直接以第210章《盗窃罪条例》第23条勒索罪报案。把电视直播的录像作为他当众勒索的初步证据交上去。”
“第二,让你们的律师团即刻去港岛高等法院。以他散布不实言论、恶意侵害你个人名誉为由,申请非正审强制令。也就是俗称的临时禁制令。禁止他以及任何媒体、社交平台,继续使用你的全名和清晰影像进行任何形式的报道。理由是他的行为已经构成了极其严重的精神滋扰,并且涉及到了正在进行中的刑事勒索调查。法庭为了保护潜在的受害人,一定会批出这个禁制令。”
“第三……”
岑念停下笔,看着阿敏,“你要发一份声明。”
“什么声明?”
阿敏的声音还有些发虚。
“一份示弱的声明。”
岑念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自嘲的弧度。她太清楚怎么操控人心了。
“不要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声明里要说,你一直把这段感情看得很重,但因为发现男方有严重的赌博恶习和债务问题,为了保护家人不得不选择分手。你对他现在的极端行为感到痛心,并表示张家愿意承担他在此次事件中造成的所有公共资源消耗费。最后加一句,你相信香港警方的专业,会依法处理一切勒索行为。”
阿敏倒吸了一口凉气。
“赌博?债务?可是他没有啊……”
“他有。”
岑念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像他这样急于跨越阶层的男人,记录一定不干净的。只要去查,总能查出他为了充门面而透支的烂账。在资本眼里,债务就是赌博。”
只要把火引到他的品行上,用可以给他定下勒索的基调。
公众的情绪就会瞬间反转。人们同情弱者,有正义,但绝对不会同情一个妄图通过威胁手段诈骗财产的无赖。
这就是现实的残酷。
它从不在乎你在雨夜里跪了多久,它只在乎谁手里的证据更能拼凑出一个符合逻辑的故事。
而在曾经无数个深夜,钟聿衡忍着胃痛把她抱在膝头上,一字一句教她长成命理世故。
告诉她,“念念,别走神,以后用的到。”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