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念走过去。高跟鞋踩在细碎的玻璃渣上,咯吱咯吱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地。再也拼不回去了。
“庄少。”
她叫他。语调很稳,甚至带了点哄孩子的温吞。庄永廷抬起头。
看见是她,嘴角扯出一抹病态的笑,“念念,你来啦。你看,那个人不听话。他非要挡我的路。我只是想开快一点。再快一点。”
岑念没理会他的疯话。动作自然地从他手里拿过那把沾了血的折刀。
她那双见过无数法条的手,此刻正熟练地帮一个杀人犯掩盖痕迹。
第一个电话给保险。
第二个给现场勘察的熟人。
第三个给梁家。
她说话的时候,语调平得没有一点起伏。
像是在复述一段法律条文。又像是在吟诵一首葬礼上的祷词。
“是一次意外。”
赶来的警员听见她说,“受害者非法横穿。庄先生为了躲避,车辆失控。至于酒精……撞车后,庄先生受了惊。那是服用了含酒精成分的镇定药物。”
逻辑圆满了。证据链完美无缺。
她此刻觉得自己像极了书里写的,那种专门替豪门缝补皮囊的绣娘。
凌晨三点。
庄永廷被保镖带走,现场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只有空气里,还飘着那股淡淡的焦煳味。
手机又震了。是钟聿衡的短信。只有两个字。
“回来。”
她没回,直接关了机。
石澳的海风裹着咸腥,把警灯的蓝红碎光揉进浓雾里,像是一场盛大而腐烂的葬礼。
岑念站在那儿。象牙白的西装裙摆沾了泥点,那是名为“意外”
的污渍,洇在这一地支离破碎的法治里。
她刚从钟聿衡那辆温热的宾利里走出来,转瞬就踏进了这片冷得刺骨的血泊。
她想起刚刚打给梁家。
电话接通时,她听见梁承亨那边背景音里的静谧。
“梁指挥官,庄少在石澳‘避险’,受了惊。”
她用了“避险”
两个字。在《道路交通条例》里,这两个字是生门,是把一条人命抹成一组交通事故数据的橡皮擦。
梁承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那三秒里,是两个家族股权的博弈,是陆羽茶室里未干的茶渍。
“岑小姐,大年初三,你倒是勤快。”
“职责所在。”
岑念语调平得像一纸判决书,“钟先生的意思,这份‘礼’,梁家收下,以后的账,才好对得齐。”
挂了电话。她走向那个坐在护栏上、眼神涣散的飞虎队精英。庄永廷那身飞行服在霓虹下显得极其讽刺。
他想飞,却撞碎了别人的余生。从他手里接过那把折刀。指尖触到血迹的温热,她心里竟起不了一丝波澜。
那些在港大课堂上辩论过的公义,在坚道旧书房里读过的气节,此刻都成了这海边一吹即散的灰。
她熟练地联系保险,联系清场,联系那个能把酒精含量“修饰”
得刚刚好的医生。
那个躺在白布下的外籍游客,在叙述里,成了一个自寻死路的、非法横穿的幽灵。
凌晨四点,重新归于死寂。
水龙头冲刷着路面,血水打着旋儿没入排水沟,像是一场从未发生过的幻梦。
岑念独自立在礁石边。她想起那枚被他拔掉的银簪,想起散落长发时那一瞬间的失重。
钟聿衡说要带她去伦敦,去那个她从未抵达的理想。
可他忘了。
一个手上沾了洗不净的血、心里装满了回忆的女人,哪里还有什么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