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硬的金属,在微弱的灯光下泛着一种不近人情的白。
“那地段,他给得太痛快了。”
钟聿衡的声音突然响起,倒像是一种事不关己的闲谈,“利家在弥敦道守了三十年。这笔账,他算得不聪明。”
“利淮不看账本,他只看人。”
岑念说话的时候,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烟。
钟聿衡没去看窗外的景色,视线始终停留在她那截细白、却又透着倔强的后颈上。
他问她,“那你呢?你帮我拿到了地,想要什么?”
岑念自嘲地牵了牵嘴角。她想要什么?
她想要坚道那间落满灰尘的老房子,想要二十三岁那年还没读完的法典。
可这些,钟聿衡给不了。
或者说,是他亲手把那些东西钉进棺材里的。
“钟先生说笑了。”
她叫他钟先生。
这是一个极具分寸、又带着疏离感的称呼。
“我只是在执行合约。毕竟,我是被岑家养大的狐狸,总得替主人咬回点东西。”
钟聿衡笑了笑,眼里碎碎的星光。
车子在一个僻静的观景台停了下来。
这里能俯瞰整个维港。
海面上的邮轮缓慢移动,像是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上游走的萤火。
钟聿衡拉开车门走下去。
冷风一下子灌进来,把岑念那点温吞的倦意吹得干净。
他倚着护栏立着,路灯把背影拓得薄而长,一身显贵气,裹着满襟的孤。
岑念迟疑了,还是一刻不停跟了上去。甚至忘记了穿外套。
裙摆在风里显得单薄,像是一朵随时会折断的白兰。
他察觉到了。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一寸。这一寸的距离,恰好替她挡住了大半的风。
他在陪她看海。
这种认知让岑念觉得荒唐,甚至带了一点后知后觉的惊心。
他从来不浪费时间在无意义的浪漫上。可此刻,他表盘上的秒针走过了一格又一格,他却没看一眼。
“过几天,去伦敦出差。”
钟聿衡突然开口,“那边有个艺术基金要处理。忙完,你可以去lse附近转转。”
那是庄颖欣读过书的地方。也是她曾经向往过、却从未抵达的远方。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那种被洞察的战栗感从脚底蹿上背脊,岑念觉得那枚朱砂痣又在隐隐作痛。
“是公事吗?”
她问得很轻。
钟聿衡转过身,黑眸里倒映着细碎的星光和她的脸。
“是你想去的地方。”
他回得云淡风轻。
那是他这种人表达温情最极致的方式——把施舍伪装成一种理所当然的情趣。
懂事之前,情动以后。
她也是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的长大了。
遇见一个人需要轮回,走到对岸要用一朵花开的时间。
他没说他为了空出这三天,在办公室里熬了两个通宵。更不会说他在签下那份法务任命书时,曾在她的名字上停留了许久。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在这个原本该属于理想的年纪,活成了一柄杀人不见血的利刃。
“走吧。”
他重新走回车里。“雨要下大了。”
岑念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的宾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