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彻底没了。招娣的命,死死攥在绑匪手里。
“快!给洪昌叔打电话!”
慌乱之中,红英最先稳住心神,声音抖得厉害,却格外清醒:“电话通知他,咱们俩马上开三马车进城去找他!城里夜里没有班车,他半夜根本回不来,这事得当面商量!”
德发连连点头,指尖发僵,颤抖着手抓起听筒,拨通了小旅馆的號码。
电话响了许久,深夜的旅馆安安静静,老板折腾了半天,才跑去客房叫醒张洪昌。
等张洪昌接起电话,德发压着慌乱,一字一句、原原本本把勒索电话的内容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漫长的好几秒。
紧接着,听筒里传来张洪昌沙哑破碎、近乎失声的声音:“好,我就在旅馆等着你们,快点过来。”
挂完电话,两人不敢耽搁。德发摸出三马车钥匙,红英随手抓了件厚外套,匆匆锁上鸡场院门,跳上车斗。三马车突突地响起来,一头扎进黑沉沉的夜里。夜里土路坑洼多,德发不敢开太猛,一路紧赶慢赶,跑了快一个半钟头才摸到县城。
找到那家小旅馆的时候,张洪昌早就在旅馆门口的台阶上站着等了。夜里风凉,他只穿一件薄褂子,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整个人死死绷着一股劲,像一根拉到极致、随时会崩断的弦。看见三马车停下,他几步迎上来。
“电话里原话,再跟我说一遍。”
他站在旅馆门口,目光死死盯着德发,声音冷硬沙哑的说。
德发不敢隱瞒,把绑匪的威胁、赎金要求、不准报警的警告,一字不差复述了一遍。
听完所有内容,张洪昌双拳攥紧,骨头挤压着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响。他压抑着滔天的慌乱和愤怒,在旅馆门口来回走了两圈,骤然停住脚步,转头看向红英。
“你怎么看?”
红英定了定纷乱的心神,强压下心底的恐慌,条理清晰地开口:“第一,能确定,招娣姐现在还活着,这是唯一的好事。钱的问题我们拼尽全力凑,鸡场账上现存三千多,剩下哪怕借遍全村、借遍亲戚,也要凑齐。”
“但这里面不对劲。”
红英眉头紧紧拧起,越想越心惊:“这个人太清楚我们的底细了。知道鸡场的固定电话、知道招娣的身份、知道我们做鸡场,估摸我们能凑出钱。最蹊蹺的是时间,招娣失联整整两天,他偏偏等到第三天深夜才打电话勒索。”
“派出所排查了两天毫无动静,他掐着点上门要钱。要么是早就暗中盯上招娣、摸清了我们家所有情况,要么就是本村或者周边知根知底的熟人!外人,绝对不可能摸得这么清楚。”
这番话,正好戳中了所有人心里最不敢深想的疑点。
张洪昌没有说话,脸色阴沉得可怕,眼底翻涌着寒彻的怒意。三人站在旅馆窄窄的屋檐下,没人出声,只剩下彼此沉重的呼吸声。
短暂的沉默后,张洪昌转头看向旅馆大堂里的电话,“报警。”
哪怕绑匪威胁不准报警,他们也没有别的退路。
人命关天,赌不起,也输不起。
红英看着张洪昌把手伸向电话,犹豫了一下,开口拦住了他。
“洪昌叔,你的心情我们可以理解。你想过没有,招娣姐在他们手里,人家在暗处,我们在明处。可能我们的一举一动他们都盯着。咱们这边打个电话报了警,那边说不定马上就知道了。要是报警,他们会不会……”
红英没往下说,可那意思,张洪昌心里跟明镜似的。
张洪昌的手停在半空,慢慢缩了回来。他站在桌边,低着头,看着那部黑色的电话机,半天没动。红英说得对。对方敢打电话来要钱,就说明他们盯着这边的动静。村里就鸡场这一部电话,万一有人守着总机偷听呢?万一电话线被人搭了线呢?这种手段,在城里不算新鲜,在村里也不是没人干过。他要是现在报了警,警察一来,动静一大,对方那边得了信,招娣会怎么样?他不敢往下想了。
“那你说怎么办?”
张洪昌抬起头来,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红英想了想,说:“钱先凑。明天中午之前,把一万块凑齐。他们说要旧钱,不连號的,拿报纸包好。咱们照办。先把招娣姐换回来,人平安比什么都强。至于报警的事,等招娣姐回来了,咱们再商量。”
德发在旁边点了点头:“红英说得对。人在他们手里,咱们不能拿招娣婶子的命去赌。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张洪昌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他重新坐到椅子上,两只手撑着膝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什么,塌了一截。可他到底是个经过事的人,缓了一阵子,又抬起头来,问红英:“一万块,鸡场账上能凑多少?”
红英说:“鸡场账上还有三千多。剩下的我去借,我跟德发再去凑凑,应该能凑齐。”
张洪昌从兜里摸出烟来,手抖着点了好几次才点着。他吸了一口,把烟夹在手指间,看着红英:“你家那边还有多少能动的?”
红英想了想:“我跟德发手里大概有一千多。再跟亲戚朋友借一借,能凑两千。”
张洪昌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屋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夜已经深了,院子里黑漆漆的,鸡舍里的鸡也睡了,偶尔咕咕叫一声,像是在做梦。三个人坐在灯底下,谁也没说话,可心里都清楚,这一夜怕是睡不着了。
张洪昌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摁灭在桌沿上,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着红英和德发:“明天一早,我去凑钱。你们回鸡场盯着电话,那人要是再打来,别慌,问他怎么交钱,问清楚了。剩下的,等招娣回来再说。”
红英应了一声。张洪昌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一会,再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红英和德发坐在屋里,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德发伸手握住红英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红英没抽回来,反手拉住了他的手指头。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听着挂钟一声一声地响,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