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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招娣没回来（第1页）

红英想到这儿，翻了个身，面朝着德发。月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照在德发脸上，他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着，鼻子发出轻轻的鼾声。

他的脸圆圆的，宽额头，小眼睛，厚嘴唇，跟小宝没有一处相像。可他对小宝好。真的好啊。小宝小时候体弱，三天两头发烧，德发半夜背着孩子跑卫生院，跑了一趟又一趟，脚上磨出泡来也不吭一声，小宝喊他爹，他应得脆生生的，从来没有半点迟疑。

红英有时候想，德发也许心里也不舒服，他不是傻子，小宝不像他这件事，他自己心里能没数？可他从来不问，不提，不试探。他把小宝当成亲生的，跟宝子没有两样，甚至比对宝子还多一分耐心。因为小宝敏感，爱哭，不像宝子那样没心没肺地憨乐。德发就多哄着，多疼着，从来不嫌烦。

后来有一回，德发从外面回来，听见村里两个女人在墙根底下嚼舌根，说小宝长得不像德发，指不定是谁的种。德发当时没吭声，晚上回来吃饭的时候，跟红英说了一句：“咱们以后去城里住吧。城里的铺子要是开张了，咱们就搬过去。城里没人认识咱们，没人说闲话，日子清静。”

红英听了，心里头一热，可嘴上说：“说什么呢，现在鸡场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有时间去城里开铺子。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德发点了点头，没再坚持，可那句话红英记在心里了。她知道德发是替她想的，替小宝想的。他想给她和小宝一个没有人指指点点的环境，让小宝长大以后不用面对那些闲言碎语。可她也知道，去城里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鸡场在这儿，根儿在这儿，一家老小都在这儿。走不了的。

红英有时候想，要是当初没发生那件事就好了，要是她早一点嫁给德发就好了。可这些“要是”

都没有用，事情已经发生了，小宝已经长这么大了，她心里的那道坎已经横在那儿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小宝好好养大，让他不比任何孩子差。至于别的，她不敢想，也想不明白。

她闭上眼睛，把那些翻来覆去的念头一个一个按下去。

……

清早，红英早早来到鸡场。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角上还挂着几颗没来得及退下去的星，鸡舍里的灯已经亮了。招娣比她来得更早。红英推门进院子的时候，招娣正蹲在饲料房门口，把一只旧帆布包搁在膝盖上，一沓一沓地数钱。那些钱有零有整，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还有几张毛票，码得整整齐齐的，拿皮筋扎着，一沓一沓码在包盖上。饲料厂认现钱，每次拉料都得带着现金去，当面点清，少一分人家都不给装车。招娣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确认数目对了，才把钱塞回帆布包里，拉上拉链，贴身揣进里兜，又用手在外面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

“红英，今天我去饲料厂，你盯着这边。赵大成那边货装好了没有？”

“装好了，德发已经拉走了。你放心去吧。”

招娣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拎起帆布包往门口走。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肩膀上挎着那个旧帆布包，包带磨得起了毛边，颜色都褪成了灰白色。那包跟了她好几年了，每次去饲料厂都是它，装钱装单据装收条，从来没出过岔子。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红英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到底没说，摆了摆手就走了。

红英站在鸡舍门口，看着招娣的背影沿着村道走远。她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鸡场，像是确认什么似的，那眼神在鸡场的院墙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红英身上，停了一瞬，又转过去继续走了。红英看着她消失在巷口拐角处，心里忽然莫名其妙地紧了一下。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哪儿不对劲，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从心里头抽走了，空落落的，落得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她摇了摇头，心想自己可能是没睡好，净胡思乱想。她转身进了鸡舍，拿起料勺，开始一天的活计。鸡群咕咕地叫着，围过来抢食，她撒一把料，鸡就扑棱棱地挤成一团，抢得头破血流。她蹲在鸡笼前，看着那些鸡，可脑子里全是招娣刚才回头那一眼。那眼神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像是想再看一眼什么。她甩了甩头，把这事撂到一边，接着干活。

招娣拉饲料这件事，已经跑了好几年了。从鸡场刚办起来那会儿，就是她负责去饲料厂进货。那时候鸡场刚起步，饲料用量不大，一次拉个两三吨就算多的。后来鸡场越办越大，用量翻了几番，招娣跟饲料厂的人也越来越熟，进货的流程也越来越顺。她每个月去一趟，有时候两趟，每次都是拿了现钱坐车到城里，去饲料厂交了钱，人家给装车，她跟着货车一起回来。每次都是五吨，从来没出过差错。饲料厂的业务员跟她都熟了，见了面就喊“张嫂子”

，账目上从来不用多费口舌。红英从来没操过这个心，因为招娣办事牢靠，这么多年没有一次出过岔子。她办事你放一百个心，她说几点回来就几点回来，说拉多少就是多少，从来没有含糊过。

可今天，红英心里总是不自在。

一上午，她喂了料，捡了蛋，清了粪，扫了院子。中午随便吃了口馒头，就着咸菜喝了口水，又去鸡舍转了一圈。下午两点，她去门口看了一趟。三点，她又去看了一趟。三点半，她站在门口没动，眼睛盯着村道尽头，等着那个蓝布褂子的身影出现。风从村道上吹过来，卷起一层浮土，她把眼睛眯起来，还是盯着那个方向看。四点，五点的钟声响过了，天边开始发暗，太阳挂在西边树梢上，一点点往下沉。鸡舍里的鸡开始打蔫，等着下午那顿料，咕咕地叫得人心烦。招娣还是没有回来。

红英彻底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