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红英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红英没去打听那个男孩是谁。她不敢打听。一张嘴,就怕被人问回来——“你问这个干啥?”
“你跟那孩子啥关係?”
“你是不是也觉得他像你家小宝?”
她不能让人起半点疑心。
可这么个小村子,谁家来了什么人,用不了一天,全村都知道。红英不去问,消息自己会找上门来。
傍晚的时候,招娣来小卖部买东西。她刚下班,身上还穿着干活时的旧衣裳,头上包着围巾,脸上带着点疲惫,可精神还好。
“红英,给我拿点零食,”
招娣站在柜檯前面,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家里来客了,给孩子买点吃的。”
红英心里动了一下,脸上没露出来。她从货架上拿了几样零食——瓜子、花生、糖块、饼乾,一样一样摆在柜檯上。
“嫂子,家里来啥客了?”
她随口问着,手上不停地称着东西。
招娣笑了:“我小叔子家的孩子。张洪盛,你知道吧?洪昌他亲弟弟,在镇供销社上班那个。他儿子,十西五岁,放假了想来村里玩几天。洪盛两口子都上班,没空管他,就送我们家来了。”
红英的手顿了一下。
张洪盛。她在脑子里把这几个人理了理——张洪昌是老大,张洪盛是老二,在镇上供销社上班,家里有房,不经常回村住。张洪涛是张洪昌的叔伯兄弟,跟张洪盛不是一房的。这个男孩,是张洪盛的儿子,张洪昌的亲侄子。跟张洪涛没有关係。
“这孩子平时在镇上上学,很少回村,你们不认识他。”
招娣说着,看了看柜檯上的东西,“就这些吧,多少钱?”
红英算了算,报了价。招娣付了钱,拎着东西走了。
红英站在柜檯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那块悬了一天的石头,慢慢落了地。
那个男孩是张洪盛的儿子。张洪昌的亲侄子。跟张洪涛没有关係。跟那个雨夜没有关係。跟她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没有关係。
她鬆了一口气,可那口气松到一半,又提起来了。那孩子是张洪盛的儿子,可他还是跟小宝长得一模一样。这是怎么回事?张洪盛跟张洪昌是亲兄弟,长得像不奇怪。可小宝跟张洪盛的儿子长得像,那说明——小宝也像张洪盛。像张洪昌家的人。
红英的心又提起来了。
她想起那双眼睛,圆圆的,亮亮的,眼尾微微往上挑。那是张洪昌家男人的眼睛。张洪昌是那样的眼睛,张洪涛也是那样的眼睛,张洪盛大概也是那样的眼睛。小宝的眼睛,也是那样的。那个男孩的眼睛,也是那样的。
那不是张洪涛一个人的眼睛,是张洪昌一家人的眼睛。
红英站在柜檯后面,手撑着檯面,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些念头。转了不知道多少圈,最后她深吸一口气,把这团乱麻硬生生压了下去。
不想了。不管那孩子是谁家的,不管他长得像谁,都跟她没关係。她是开小卖部的,卖东西给来来往往的人。谁来买瓶汽水,买了就走了。就再也见不到了。跟她没关係,跟小宝没关係,跟这个家没关係。
她这么跟自己说,一遍一遍地说,说到自己信了为止。
晚上回到家,红英把这件事跟德发说了。不是特意说的,是吃饭的时候随口提起来的。
“今天招娣嫂子来店里买东西,说她小叔子家的孩子来了,在村里住几天。”
德发“哦”
了一声,没在意,低头喝粥。
红英看了他一眼,又说:“那孩子上午来我店里买过汽水,十西五岁,长得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