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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第2页）

风带来远处河水潮湿的气味，还有隐约的、类似祭祀舞蹈的鼓点声。他凝神去听，那声音又消失了。

法坛这边，第三道符正在火焰中卷曲。龟灵圣母接过金灵圣母递来的玉尺，轻轻压在钉头七箭书的帛卷上。帛卷触感冰凉，表面浮现的咒文像活物般微微蠕动。她想起借来这件法宝时，那位娘娘说过的话：“此物伤人亦伤己，慎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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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姐放心。”

她听见自己这样回答，“我们只是要引他出来，不是真要他的命。”

但广成子听不见这些。在他耳中，那些压低声音的交谈全变成了密谋成功的庆贺。他看见自己又拜了下去——这次动作更流畅，仿佛这具身体已经习惯了这种天道的仪式。气运流失的速度加快了，像沙漏里的细沙，看得见却抓不住。

老僧忽然开口：“山河社稷图何时展开？”

“等他来破咒的时候。”

羽衣女子望向北方，“那位娘娘的法宝，总该用在最关键的时刻。”

广成子终于拼凑出完整的图景。钉头七箭书是饵，是敲响的战鼓。他们真正布下的网，是另一件更古老的法宝。可那个人会来吗？为了一个曾经的同门，踏入明知是陷阱的地方？

第四道符燃起时，天边泛起了灰白色。孔宣重新坐回上，却再也无法入定。那阵眩晕留下的不是痛感，而是一种预感——像站在悬崖边听见脚下岩石开裂的声音。

他摊开手掌，五色神光在掌心流转，依然绚烂夺目。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天道织就的命理丝线里，有一根正在轻微地颤动，连向某个充满恶意的地方。

他站起身，披上甲胄。金属扣合的声音在寂静的营帐里格外清晰。

金灵圣母弯起唇角，示意众人散去。不多时，此地便该有动静了。众人齐声应和。

佛门那位混元金仙领着广成子往天牢方向去。广成子嘴唇开合，脖颈青筋凸起，却发不出半点声响。从那扭曲的面容与口型，任谁都能猜出他正吐出怎样不堪的字句。

无人朝他投去一瞥。此处留下龟灵圣母镇守，再妥当不过。只待孔宣触及那卷书册，山河社稷图便会收起。眼下看来仍是汜水关一角，实则早已落入图卷界域之中。一旦踏入，便是入了画中天地。纵是圣人亲临，也难即刻脱身，何况一位准圣。

太阴星上，月桂树的影子斜斜铺开。陆压忽然心口一悸——那卷与他心神相连的书册，正被人催动。他原本半倚树干，霓裳仙子枕在他膝上，两人之间流转着无声的亲昵。此刻他却抬起眼，目光穿破云层，落向汜水关。关内某处混沌一片，天机晦暗，显然被什么遮蔽了。

山河社稷图若无圣人执掌，理应搅不乱天机。莫非……那东西就在那里？

书册被启用的感应，勾起了深埋的记忆。陆压眼前蓦地浮起东皇太一消散于星海时的面容。那卷书第一次出现在他眼前，正是诀别之时。

【许多年前，天地尚未分明。巫族与妖族的战火已燃遍四野，最终的血战无可回避。东皇太一与帝俊皆已决意赴死，只为妖族存续一线生机。

唯独陆压，这仅存的金乌血脉，成了放不下的牵挂。帝俊没有去见幼子最后一面。

他将这件事交给了东皇太一，命其将陆压送往娲皇宫。帝俊害怕——若亲眼看见那孩子，自己是否还能狠下心肠，带领妖族死战到底？为了全族，他背过了身。

彼时陆压仍沉浸在九位兄长接连陨落的剧痛里。东皇太一先寻了嫦曦仙子，说明欲送陆压离去之由。嫦曦静默良久，终是颔首。

她亦未去见那孩子。她怕见了，便再也迈不开走向战场的脚步。

东皇太一独自找到了蜷在殿角的身影。陆压哭着扑进他怀里，浑身颤抖。”

皇叔……兄长他们……都不在了……”

东皇太一眼底泛红，手掌却极轻地抚过少年发顶。”

小十，听着。此番你帝父与皇叔，纵是赌上妖族一切，也誓要终结巫族，了结这绵延万古的仇怨。巫妖之争，必以一方彻底湮灭为终。”

“我怕……”

陆压的哭声闷在衣料间。

“莫怕。”

东皇太一低声道，“为保你周全，皇叔须送你至娲皇宫。待战事平息，再接你回来。有圣人庇护，洪荒无人可伤你分毫。”

“我不去！”

陆压猛然抬头，脸上泪痕交错，“我要上阵……我要亲手……”

余音未尽，已被叹息淹没。】

东皇太一摇了摇头。”

不可。你如今修为尚浅，又是我金乌一脉仅存的后裔，往后妖族的担子还需你来扛起，容不得半分闪失。到了娲皇宫，须得静心修行，莫再如往日那般贪玩。”

话音未落，他已握住少年手腕，周身泛起流金般的光晕，化作一道长虹撕裂苍穹，直向天外天的宫殿飞去。娲皇宫前，虹光敛去。

东皇太一将身后眼眶微红的少年引至女娲座前，郑重托付。随后，他取出两件物事——一柄萦绕寒芒的飞刀，一卷透着不祥气息的古老书册——呈予圣人。”

待他年岁稍长，再将这些交给他罢。”

最后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东皇太一躬身向女娲行了一礼，转身便走。“皇叔！”

那一声呼喊带着哭腔撞进耳膜。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脚步踏出宫门的刹那，身后传来细微的挣扎与啜泣，被女娲温和的力量轻轻按住。

宫门在身后合拢。他知道，这便是永诀。

许多年后，当陆压再次见到那卷名为钉头七箭书的古册时，总会想起那个午后——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皇叔，最后一次见到所有血脉相连的亲人。巫妖决战的消息传来时，女娲并未隐瞒。圣人的话语平静，却字字如天倾。那一日，娲皇宫的云霞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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