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官队列的最前方,站着申公豹。他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仿佛连站立都需耗费极大心力。活了这般漫长的岁月,他从未受过如此羞辱,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反复碾过。
一位将领跨出队列,声音洪亮:“大王!丞相初战便溃,致使我军士气低迷,理当严惩!”
“臣等附议!”
话音未落,一片身影随之出列,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申公豹手握权柄已久,不满者众,此刻正是将他拉下来的好时机。伯邑考的视线落在申公豹身上。”
丞相,你可有话说?”
被点到名字,申公豹勉强稳住身形,向前挪了两步。”
大王,胜负本是兵家常事。此战我军未损一卒一马,何谈失败?至多算是平手罢了,并非臣指挥失当。”
他喘了口气,语速加快,“要怪,只能怪商军行事龌龊,竟用那污秽之物漫天泼洒,我军将士猝不及防,许多人至今心神恍惚。这……这与臣的统兵之能实在无关啊。”
他必须辩解。这绝非他的过错。未损兵马,怎能算败?若堂堂正正交锋,结局还未可知。
“大王!”
又一位大臣出列,声音尖利,“此战虽未折损兵卒,却已挫尽我军锐气!丞相更是因此‘威名’远播,实不宜再统帅三军,请大王明察!”
“臣等恳请大王罢免丞相主帅之职,另择贤能领兵,与商军决一死战!”
许多人齐声开口,那话语整齐得像是早已排练过无数遍。
伯邑考沉吟良久,指尖在扶手上慢慢画着圈。”
这样吧。”
他终于开口,“暂且仍由丞相领兵,再战一场。若再败,则换将;若胜,便无需多言。此番确属商军不循常理,行事荒诞,也不能全归咎于丞相无能。”
此言一出,满殿愕然。到了这般地步,竟还要维护他么?
伯邑考心中思忖,申公豹终究是玉虚门下,眼下仍需借重其教派之力,不便直接施以惩戒。但他决定借此机会敲打对方。话已说在前头——倘若再败,便不能再掌兵权。届时即便阐教众人,也无话可说。
“臣叩谢大王信任。”
申公豹急忙躬身行礼。
阶下百官见此情形,皆默然无言。事已至此,唯有依从。“大王圣明。”
群臣低声附和,叹息却藏在气息深处。
此刻的小天庭内。白泽归来,带回了那柄斩仙飞刀。
截教阵中由烛龙镇守——那位伪圣境界的存在,在圣人未现之时几近无敌。“陛下,臣辜负了期望。”
白泽奉上兵刃请罪。
陆压抬手轻招,飞刀化作流光没入袖中。“军师此行种种,本帝皆已看见。非你之过,何罪之有?”
陆压唇角微扬,“倒是军师竟深藏剑道修为,令本帝意外。”
白泽垂首:“陛下过誉,微末伎俩罢了。”
“陛下,”
鲲鹏老祖沉声切入正题,“孔宣的五色神光可收万物,又有诸天庆云护体,斩仙飞刀已难奏效。当务之急,须设法应对此人。”
不除孔宣,截教便无扭转之机。
妖族不宜深陷量劫——一旦卷入,恐难脱身。劫数的恐怖众生皆知,圣境之下皆有陨灭之危。巫妖之劫的伤痕尚未平复,岂能再入封神漩涡?偶尔援手尚可,绝不可踏足过深。
听闻鲲鹏老祖之言,陆压亦觉额角发沉。殿内并无旁人,唯有他们三位。妖族重大决断,向来由三人共议。
其余诸人,各司其职便是。“斩仙飞刀既已无用,准圣之中还有谁能制他?”
陆压转向黑袍老者,“妖师可有对策?”
鲲鹏老祖缓缓摇头:“老臣暂无良策。”
白泽忽然上前半步:“陛下,臣有两计,可定孔宣。”
陆压眼中倏然亮起微光。“军师速讲。”
白泽却问:“陛下是要孔宣死,还是要他活?”
“陛下!”
鲲鹏老祖急声打断,“孔宣绝不能死,否则玉虚圣人必定出手!若引发,后果不堪设想。”
陆压将叹息压回胸腔。他确实想取孔宣性命。上古岁月,洪荒三方鼎立。
龙族统御江河湖海,凡水中生灵皆归其辖制;麒麟族主宰大地,走兽奉其为尊;凤凰族执掌苍穹,乃万禽之王,凡羽翼所属皆听其号令。
而三足金乌——亦属飞禽之列。虽然后者诞生之时,龙汉大劫早已落幕,但那件事,始终是深扎在金乌血脉里的一根尖刺。
帝俊的身影高踞三十三重天之上,星辰的轨迹由他指尖拨动,法则的脉络在他呼吸间起伏。洪荒大地在他俯瞰之下延展,万类生灵皆需仰视那轮永不沉没的金色日轮。羽翼遮蔽天空的族群,理当奉他为王。
他曾与东皇太一划下界限:凡身披皮毛、头顶犄角,凡自湿暖处诞生、自卵壳中破出的,皆归入妖族的名册。凤凰的翎羽也在那名册上闪耀。
可凤凰从未低下脖颈。不止凤凰。那些与天地同寿的古老种族,没有一个肯垂下头颅,没有一个承认自己属于那片羽翼下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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