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质的声音从树身深处传来,带着年轮积压出的沉厚:
“太子殿下。”
它没有称他陛下。
“当年,两位陛下将东西托付于我时,曾留下一句话。”
树身的人面似乎凝视着他,“若您来取,便意味着娲皇也已认定,妖族到了不得不孤注一掷的关头。
也到了……她亦无法周全护住所有人的地步。”
热风卷过,扶桑木的枝叶在烈焰中纹丝不动。
“他们让我转告您:一旦动用这滴血,便再没有回头之路。
要么引领妖族重见天光,要么……战至最后一息,以血偿还妖族供养。
从此您不能再退,不能苟存,必须背负整个族群的命运,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树身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允许他消化这些话。
“倘若此刻心生怯意,您可以不取。
退回太阳星深处,无人能伤您分毫。
而妖族……将继续沉默地蛰伏下去,在光阴里渐渐褪色。”
那张木质的面孔似乎微微前倾,“太子殿下,您想清楚了吗?”
陆压站在原地。
热浪扭曲着他周身的空气,却扭曲不了他眼中逐渐凝结的某种东西。
那是一种淬过火的决心,冰冷而坚硬。
“自坐上那个位置,将散落四方的妖族聚于小天庭的那一日起,”
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在熔岩中锻打过,“我便已决意与妖族同存共亡。
若此番再败——”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熊熊燃烧的恒星之火,投向看不见的洪荒深处。
“那便让洪荒……也不复存在吧。
周天星辰皆可化作火种,将这天地……重归混沌。
既然巫族当年敢撞断不周山,引天河倾覆,我又有何不敢?”
他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却毫无温度,“洪荒若无妖族,留着何用。”
生死早已被抛在身后。
自戴上那顶王冠起,他脚下就只剩一条路,通向辉煌或者毁灭。
旁侧,鲲鹏老祖静静听着。
热浪炙烤着他覆满翎羽的身躯,心底却悄然漫开一丝久违的暖意。
他望着那道站在神木前的年轻身影,仿佛透过时光,看见了昔日翱翔于九天的两道灼目日轮。
陛下,东皇。
他在心中默念。
虎父无犬子。
太子……真的长大了。
扶桑古木的枝桠在炽热的星核中缓缓摇曳,暗金色的光晕从每一片叶脉深处渗出。
那声音像是从地心深处传来,带着岩石摩擦般的粗粝:“那么……陛下,请接过这份重量吧。
妖族的山河,该由您重新托起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树干裂开一道细缝。
一滴沉重如铅汞的液体缓缓浮出,表面流转着混沌初开时的纹路。
它悬停在空中,周围的火焰都为之扭曲、俯首。
“收好它。”
鲲鹏的羽翼在热浪中展开阴影,一卷绘着万里江山的图轴自虚空垂落,“太阳星并非久留之地。”
陆压没有多言,只向古木的方向微微颔首,身影便没入那幅徐徐展开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