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跪伏在地的妖师听见自己的骨骼在威压下发出细响,但更响的是齿间迸出的那个字。
值。
为了什么?鲲鹏的指尖陷入掌心,痛感清晰。
不是为了天庭残垣上终将剥落的金漆,而是为着某日幼雏初次振翅时,眼中那簇不曾熄灭的火光。
帝俊说这话时没有看娲皇宫,目光落在更远处——仿佛穿透硝烟,窥见某个尚未诞生的黎明。
“臣……领旨。”
他当时接过那卷暗藏血契的诏书,羊皮在掌中粗糙如砂砾。
屈膝的弧度惊破殿中流云,鲲鹏托住那双臂膀时,触到铠甲下急剧搏动的血脉。
君不跪圣,却为族群俯首。
那一拜的重量,至今仍压在北冥万丈深渊之下。
战场的腥风忽然穿透记忆卷来。
他看见东皇钟声震碎星辰,伏羲琴弦崩断时溅起的血珠如赤雨滂沱。
祖巫的咆哮与妖圣的嘶鸣绞成混沌的漩涡,而在漩涡中心,帝俊展开的双臂正在吸纳周天星辰最后的光。
那声最后的嘶吼不是命令,是托付——
“活下去。”
蘑菇云吞噬天穹的刹那,鲲鹏的羽翼已撕裂空间。
河图洛书在喙间灼烫,逃亡的妖众如破碎的鳞片粘附在他垂天之翼的阴影里。
身后,不周山崩塌的轰鸣追赶而至,圣人们修补天穹的五色石如泪滴坠落。
他始终没有回头。
此刻,女娲的声音携着相似的炽热再度降临。
赌注是帝俊以神魂烙在他羽翼上的整个妖族残脉。
北冥的寒潮深处,鲲鹏缓缓睁开双目,眼底映出深渊中沉浮的无数妖丹微光——每一粒,都是一份未竟的托付。
他振动覆满冰霜的羽翎,水底腾起的涡流卷起沉睡的沙砾。
这江山,太沉。
妖族已禁不起任何风浪了。
若再被卷入这场天地杀劫,恐怕连最后这点血脉都要彻底断绝。
“妖师,非吾愿见子民赴死。”
端坐云床的身影声音里压着某种重量,“吾掌妖族娲皇之位,岂不盼族群安宁?可道祖法旨已降,吾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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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杀尚存一线生机,坐守唯有封神榜上留名。
她垂下眼帘,“望你细思。”
圣人之心本该无情。
此刻话音里那丝波动,却泄露了不该有的牵挂。
昔年巫妖决战时,她本欲出手。
可那柄盘古幡横在宫门之外,元始天尊含笑论道的身影堵住了所有去路。
她只能看着,看着天庭坠落,看着血染不周山。
“娲皇……”
伏跪的身影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喉间发紧,“臣……不敢拿陛下托付的江山作赌注。”
无人知晓他脊背上压着多重的山。
那些“贪生”
“叛逃”
的骂名,那些被救下的妖族投来的怨恨目光,他都咽下了。
不能说的,永远不能说出来。
若因这一步踏错,断了妖族最后的气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