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当陈冲已经能勉强适应每日在廨署昏暗光线下抄写那些越来越繁琐、也越来越让人困惑的新朝文告时,真正的风暴,挟着长安城里那位“新皇帝”
不容置疑的意志,终于裹挟着尘土,砸在了陕县这个黄河岸边小城的头上。
那是一个午后,天色有些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头。县寺正堂方向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不是日常点卯的肃穆,也不是寻常议事时的低语,而是一种混杂着惊诧、不安、强自压抑的议论声,如同闷雷滚过水面,从堂内隐隐传来,连西侧廨署这僻静角落都能感受到那股躁动。
陈冲正伏案抄写一份关于“六筦”
中“盐铁专营”
补充细则的条文,笔尖微微一顿。旁边几案后,一个平日还算稳重的令史抬起头,侧耳听了听,脸上掠过一丝惊疑,与对面另一位佐史交换了个眼神,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不安。
不多时,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只见县令(现在应称“县宰”
,但私下里,许多旧吏仍难改口)身边那位姓张的功曹,脸色铁青,捧着一卷用黄绫包裹的简册,几乎是冲进了廨署。他身后跟着本县主管户籍田亩的田啬夫,额头冒着虚汗,脚步都有些踉跄。
“所有掌书、令史、佐史,即刻停下手头事务!”
张功曹声音干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目光扫过廨署内所有埋头案牍的吏员。“郡府急令至!关乎国本,县尊有命,需即刻誊抄、分送各乡、亭、里,晓谕全境!不得有误!”
廨署内一片死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所有人都停了笔,抬起头,看向功曹手中那卷被黄绫郑重包裹的简册,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烙铁,又或是不祥的谶纬。
田啬夫上前,颤抖着手解开黄绫,取出一大卷崭新的、编联紧密的竹简。他清了清嗓子,可声音依然带着难以掩饰的颤音:
“制曰:……古者,设庐井八家,一夫一妇田百亩,什一而税,则国给民富而颂声作。此唐虞之道,三代所遵行也。秦为无道,坏圣制,废井田,是以兼并起,贪鄙生,强者规田以千数,弱者曾无立锥之居……今更名天下田曰‘王田’,奴婢曰‘私属’,皆不得卖买。其男口不盈八,而田过一井者,分余田予九族邻里乡党。故无田,今当受田者,如制度……”
田啬夫念得磕磕绊绊,额上汗珠滚落。那些拗口的古文,那些“井”
、“夫”
、“王田”
、“私属”
的字眼,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砸在每一个聆听的小吏心头。廨署内,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田啬夫越来越干涩的声音,和众人越来越粗重的呼吸。
陈冲垂下眼,盯着自己案上未写完的“盐铁”
二字,墨迹似乎都要在竹简上冻结。来了,终于来了。王莽改制中最核心、也最具爆炸性的“王田令”
。将天下土地收归国有,恢复想象中的“井田制”
,禁止买卖,重新按一夫百亩分配……理想勾勒得无比美好,宛如上古圣王治世重现。可陈冲脑海深处属于后世研究者的记忆,却冰冷地翻出史书上的记载:“吏缘为奸,天下謷謷然,陷刑者众。”
“农商失业,食货俱废,民涕泣于市道。”
他知道,这道煌煌诏令,落在陕县这块土地上,绝不可能带来诏书上描述的田园牧歌。陕县虽小,濒临黄河,也有数家经营数代、田连阡陌的豪强。更有那些只有十几亩薄田、勉强温饱的自耕农,以及更多一无所有、依附豪强为生的佃户、徒附。土地,是他们的命根子,是宗族传承的根基,是全部身家性命所在。“王田”
?不得买卖?分余田?这几个字,足以让所有有田者、无田者、以及介于其间者,统统陷入巨大的恐慌、猜忌和算计之中。
田啬夫终于念完了那长篇大论、充满道德训诫和理想蓝图的诏书正文,最后是关于如何“下计”
(统计户口田亩)、“度田”
(丈量土地)、“受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