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的怒火不加掩饰,宁绝清晰感知到肩上的力道,僵直的背脊不敢弯下,他收敛眼神,说不害怕是假的。
这可是掌握着生杀大权的人,一个不测,别说查案追凶了,他自己的小命,恐怕都要交代在这里。
“陛下……”
轻颤的声音放低,宁绝悲愤又心酸的摇头:“臣没有受四殿下任何恩惠,此前刚入京,不敢有所冒头,后来潞州一行长了见识,又继监察司之职,于层层案卷中,窥人生百态,见是非黑白,明处世之理……”
越说他眼眶越红,最后,竟是带着压抑后的尾音双手交叠拜下去:“陛下,臣可指天明誓,绝无罗织构陷之心,请您明察。”
启安帝看着伏跪在自己脚边的少年,都说千言不敌至诚,这话放到宁绝身上,也算是被他用到极致了。
这一诉一拜后,他就是再生气,也打不得,骂不得,斥责不得。
一口郁气吐出,他招手让太监把人扶起来。
腿上的伤让宁绝止不住颤颤巍巍,启安帝瞧着,无奈轻叹:“朕不是不信你,宁卿,若非有意培养,朕也不会从一开始就让你进门下省做左司谏,更不会让你去潞州历练,又入监察司替朕办事……”
所有人都知道,监察司是他新开展用来制衡刑部与大理寺,拆解专权的第三方刑察纠核势力。
他把宁绝塞进去,一则是想锻炼他,二则,也是想让他协助项武,一起掌控监察司,成为他手里忠诚又实用的一把刀。
而今,这把刀正处于开刃之际,就是让人难料,个成为磨刀石的,竟会是他的亲儿子。
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呢?
宁绝坐回凳子上,那一双略带委屈的眼睛对上启安帝的视线:“陛下用心良苦,臣知道,所以也不想辜负了陛下。”
启安帝点头:“你做得很好,是朕……”
是他怎么样?
是舍不得定亲子的罪,还是不愿承认自己优柔寡断,为保亲子不惜模糊真相,辜负天下苍生?
他没说,也可能是不愿意在臣子面前低头承认。
稍稍侧身,他负手避开宁绝的目光:“你先回去吧,朕先考虑考虑该怎么处理再告知你。”
这么大的案子,他不传朝臣商议,也没说继续查证,只一个人说考虑考虑……
宁绝大概率能猜到结果了。
可他还是不甘心,在两旁太监过来搀扶前,哑声问了句:“陛下,可还记得何为君?”
痛心诘责,淡淡的语气下是豁出去了的决绝,他不要命,只吓得侍候的下人们大冬天冒冷汗。
启安帝蹙眉,凤眼瞥着他:“你质问朕?”
“臣只是不理解陛下的为君之道。”
越说越不要命了。
启安帝冷下脸:“宁绝,你不要仗着朕的纵容就得寸进尺。”
“臣不敢。”
膝上的衣服被他攥皱,宁绝眼中含悲,道:“臣幼时拜有一师,他说授与我的知识,曾也教过当今圣上,所谓臣,忠而不愚,直而不燥,不拘于侧畔分寸,勘天下之民生,知百姓苦,怜百姓苦。谓君,修德、知人、纳谏,掌法度而不独断,视万民于舟,克己私欲,引史为戒……”
“那时我还小,不懂这些道理,只笑他是异想天开,就一个白苍苍的老头,虽有几分学问,但怎么可能教过陛下呢?”
宁绝一边自嘲的笑,一边说:“而今老师仙去,臣也有机会站在陛下面前,种种不明白,便想问一句,陛下,我的老师裴时祯,真的教过您吗?”
裴时祯,先朝太傅,后尊帝师,为官五十余载,修身自持,德才兼备,先帝在时重而敬之,后新帝登基,帝师年迈,于启安六年告老致仕,归乡以待天年。